第366章 花能解語添煩惱,石不能言最可人
徐州皇帝行宮,也就是原來的府衙。府衙后花園做過擴建,成了禁地。 長平公主拖曳著長裙,頭上點著珠翠,手提精美的食盒,款款來到禁地門外。 錦衣衛(wèi)見到長平公主,慌忙行禮,笑道:“公主殿下,又來見義國公了吧。您稍等,小的這就去通稟一聲。” “去吧,我仍舊在角門外的偏房里等著。”長平公主燦然笑道。 王義回到大明朝以后,皇帝見他滿身是傷,就安排他管理禁地,負責鴉片的種植及熬煮,用意是讓王義既有事做,又不至于太勞累。 自從來到徐州后,長平公主天天來看望王義。守衛(wèi)禁地的錦衣衛(wèi)們早已習以為常,但禁地規(guī)矩森嚴,乃是閆爾梅親自定下的章程,縱然是長平公主也不能放進去。 片刻后,傳話的錦衣衛(wèi)小跑回來,抱歉道:“公主殿下,義國公說他抽不開身……” “哼,又找借口,這幾天他已經(jīng)推脫了好幾次啦!”長平公主倒豎柳眉,顯露出巾幗女英雄的本性,張口大喊,“義國公,本宮來看望你,你不出來,本宮就賴在這里不走了。” “王義,你出來啊!王義,你出來啊……” 一疊聲嚷叫下去,惹得守衛(wèi)們想笑又不敢笑,一個個低頭緊咬嘴唇。 很快,禁地大門開了,王義走出來道:“公主殿下,你這是作甚?徒惹人笑話罷了!” “我才不怕別人笑話呢!走,吃東西去。”長平公主一把抓住王義的手臂,拖拽著他到了偏房。 兩人坐在桌前,長平公主打開食盒,把一碟碟色香味俱全的食物擺在桌上,親自給王義斟酒,笑道:“吃吧,這可是你家鄉(xiāng)寧陵當?shù)氐奶厣〔恕!?/br> 王義悶頭喝酒,不說話。 長平公主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你管理禁地,雖然責任重大,但其實能有多少事情呢?我們心里都清楚,這是陛下給你安排的輕松差使。你為何偏偏要用抽不開身的謊話騙我呢?這是第六次了,我可全記在心里呢!” “王義,我知道你心中苦悶,但我們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你連我都不想見,你到底想見誰?” “我知道,沒有影子在身邊,咱們總是缺少了一個人。你放心吧,父皇答應過我,一定會找到影子的。而且等戰(zhàn)事再起,我們一起上前線殺韃子,爭取早日打入京城去。” “對了,我寫了一份書信送到軍事院畢大人手里,請他務必費心給你研制一支狙擊槍。哪怕沒有以前那一桿好,但只要能湊合著用,你神槍手的才能便有用武之地了。” “王義,你啞巴啦,你說句話啊!” 王義放下酒杯,凄然道:“我還能說什么呢?我已經(jīng)是個廢人啦!” “誰說的?誰敢說你是廢人,我一箭射死他!”長平公主霍然起身,義憤填膺道。 “是我自己說的。”王義老氣橫秋,完全沒有了年輕人意氣風發(fā)的勁頭,他舉起一雙手來,“公主殿下,你看到我的手了嗎?十根手指無法自如地彎曲伸縮了,還怎么當狙擊手呢?” 王義落在多爾袞手中,多爾袞惱恨他刺殺了范文程,便用盡酷刑。其中重點招呼的,就是王義這一雙手,用竹簽扎進指甲縫里,用錘子錘打指關節(jié),拔了指甲等等不一而足。 如今王義的手指傷痕密布,指頭總是微微彎曲著,與其說這是一雙手,倒不如說是一雙爪子! 長平公主愴然道:“狗韃子心腸太狠,我遲早為你報仇雪恨!” 王義灌下去一杯酒,心灰意冷道:“報了仇又如何?公主殿下,你看看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鼻子沒了,整天戴著一副面具,我已經(jīng)毫無用處了,你明白嗎?” “不,你不能這么想,在我們眼里,你是大英雄,你為國家做出了天大的貢獻,立了天大的功勞!” 長平公主說到動情之處,伸出手來,要去撫摸王義的臉龐。 王義如同受到了巨大的驚嚇,又像觸了電似的,猛然往后面躲閃,連人帶屁股下面的條凳一起摔倒了。 “你沒事吧?”長平公主繞過桌子,俯身去攙扶王義。 “別碰我,你別碰我……你走,走啊,以后不要來見我了!”王義揮舞著手臂,對長平公主的舉動非常抗拒。 長平公主流淚道:“你到底怎么了?我們是好朋友啊,是生死之交,你怎么突然對我如此冷淡,如此厭惡?王義,我知道你心里的苦楚,我只想安慰你,陪在你身邊!” “我是廢人,廢人!”王義抱著腦袋,嚎啕大哭。 長平公主哪里知道,王義受到的傷害遠比rou眼可見的多,他心中還有一個無法言說的痛處,正在日日夜夜折磨著他。 王義還記得,有一天深夜,多爾袞又來到了詔獄里。那一次多爾袞怒氣沖天,指著王義咒罵了好一陣子,仿佛一座噴發(fā)的火山。 后來罵夠了,多爾袞道:“你小子還挺有分量,沒想到崇禎竟然愿意為了你,用豫親王來進行交換。可本王不會讓你輕松離開的,本王不能殺了你,但要在你身上留下永不磨滅的傷疤。來啊,閹了這個狗賊!” 就這樣,在交換人質(zhì)的前夕,多爾袞歹毒地閹割了王義,閹割了一個年輕人尚未展開的人生和夢想。 這便是王義無法言說的痛苦,他瞞住了所有人,包括皇帝陛下。尤其是面對著長平公主,他的心就一陣陣發(fā)疼,一滴滴流血。 偏偏長平公主早已對王義動了心,她的深情,王義猜也能猜出幾分 就因為如此,王義更加痛苦,更加絕望,長平公主所表現(xiàn)出來的關心,所展現(xiàn)出來的體貼,都讓他無所適從,讓他膽戰(zhàn)心驚。 完了,一切都完了! 長平公主暗想:“以前我也看出來了,王義在我面前有些自卑,不太愛說話,可那時候他與我相處,分明是甘之如飴的,分明是快樂的。想必他因為身上有傷,又被毀了容貌,更加自卑了。對,大概就是如此!” 想到這里,長平公主不顧禮儀了,抱住王義道:“不管你變成什么模樣,我都愿意跟你待在一起,生死不離……” 王義驟然推開長平公主,踉踉蹌蹌站起來,眼神非常冷漠,語氣里飄著大風雪: “我不需要你可憐,你的可憐,只會刺痛我的心。我這些年也讀了些書,知道一句詩,花能解語添煩惱,石不能言最可人。” “什么?”長平公主愣住了,一顆心揪得緊緊的。 王義的意思,是說她太煩人,是說她自作多情。 “王義,你是要當冰冷的石頭,是嗎?” 王義不說話,扶著門框佇立良久,肩頭微微聳動。 終于,他似乎用盡一身力氣,道:“公主殿下,我這一塊石頭,你捂不熱的,從今而后不必費心了!” …… 長平公主怔怔仲仲離開禁地,穿過后花園,也不知身在何處,要去何方,漫無目的地走著。 不知不覺,來到行宮前院。走在回廊里,恰好遇見了從書房里走出來的鄭成功等人。 鄭成功再次見到長平公主,眼睛發(fā)亮,情不自禁走上前請安道:“微臣見過公主殿下!” “啊,是你,忠孝伯。”長平公主回過神,淡然一笑,問道,“咦,曹廠督也來了?是不是有什么大事要發(fā)生啦?” 曹化淳道:“陛下確實交代了一些事情。” 鄭成功卻道:“陛下部署了北伐第二階段的戰(zhàn)略實施,臣要帶領水師北上。聽聞公主殿下乃是我朝的花木蘭,不知殿下可想隨軍北上。” “有這么一回事?”長平公主轉(zhuǎn)動著眼珠子,拔腿就跑。 她急匆匆奔進書房之中,叫道:“父皇,兒臣有事求父皇成全!” “何事?”李存明從案牘中抬起頭來,笑道,“你成天風風火火的……咦,你的眼睛怎么了,是不是哭過?” “沒……沒有的事!父皇,我聽忠孝伯說,他要率領水師北上,請父皇允許兒臣和王義一同去往水師軍營效力。” “你消息倒是靈通!怎么,還沒打夠仗嗎?” 長平公主鄭重其事道:“父皇,影子還在韃子手里,兒臣能在軍中效力,便是為營救影子出一份力。而且王義……王義他最近怏怏不樂的,我看他也想上陣殺敵,到軍營里透一透氣也好嘛。” 李存明瞇起眼睛,問道:“王義也是這么想的,不會是你擅作主張吧?王義身體有傷,朕擔心他到了軍營吃不消……” “父皇,王義如今已經(jīng)是國公了,再也不是一般的士卒,到了軍中不必親力親為,且有兒臣照顧,想來不會有差池的。王義十分思念影子,他在軍中效力,能夠斬殺韃子,想必心情會好轉(zhuǎn)起來。”長平公主堅持道。 “也罷,朕答應你了。不過你得保證,不許再讓王義吃苦頭了,明白嗎?”李存明叮囑道。 “兒臣遵旨!”長平公主霎時間就跑得沒影了。 李存明笑起來,自言自語道:“長平很關心王義嘛,這丫頭會不會有別的心思?長平馬上就二十歲了,她的婚姻大事也該做些安排啦。” 卻說長平公主跑出書房,又興沖沖來到禁地。恰好看見曹化淳和王義站在禁地門口說話,她驚訝道:“曹廠督,你怎么在這里?” 曹化淳笑道:“巧了,今日總能遇見公主殿下。老奴來與義國公商量鴉片煙的生產(chǎn)和銷售之事,陛下說了,他想把鴉片煙通過葡萄牙人之手賣到英吉利王國去,還說什么要報鴉片戰(zhàn)爭之仇,要先下手為強,諸如此類的話,老奴實在是聽得一頭霧水。公主殿下,您知道英吉利王國在哪里嗎?這個國家又啥時候與我朝有仇了?” “我也不清楚,但父皇向來英明神武,他既然這么說了,肯定有原因的。”長平公主急著跟王義說話,敷衍曹化淳幾句,抓著王義的手臂走到一旁。 “王義,方才我向父皇請旨,他答應我們一同去水師軍中效力。又可以上陣殺敵了,你高興嗎?” 王義道:“不巧得很,方才我跟曹廠督交談,得知他和小夏大人要去往蒙古,我已經(jīng)答應他們一同前行。” “啊,不好,你還是跟我去水師軍營!” “公主殿下,您是皇帝的女兒,我是皇帝的臣子,咱們不宜走得太近。告辭了!”王義拱拱手,招呼曹化淳道,“曹廠督,咱們找個地方繼續(xù)說話。” 看著王義遠去的身影,長平公主強忍住淚水,喃喃自語:“花能解語添煩惱,石不能言最可人。難道你真要當一塊冷冰冰的石頭嗎?王義,你到底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