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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么,廚房總要比客廳里冷一些,因此程以歲站在里面,跟他之間隔著一層厚厚的廚房玻璃。 而他手指修長,看他慢條斯理地切著水果,這么看像是隔著昂貴的展柜,在雕琢著某件獨一獨二的手工藝品。 等沈祁言忙完了,程以歲才想起來問:“你怎么知道謝徊家的東西都放在哪啊?” 沈祁言把盤子端起來,走到她身邊時,低頭忽笑:“因為我們兩家,戶型是一樣的。” “哦。”程以歲不疑有他,跟著一起走到客廳,“這樣啊。” 客廳的中間是一個L形的沙發,中間放著一個長方形桌子,沈祁言就把切好的柚子放在桌上。 程以歲之前就覺得那個桌子矮,這會兒沈祁言來了,那桌子矮的就更明顯了。因為他坐在沙發上,無處安放的長腿彎起來都比桌子高。 可是沈祁言好像也不覺得別扭,他弓著背,兩只胳膊搭在大腿上,垂下眼睫時,濃密的睫毛像是鴉羽般映在他的下眼瞼。 他的皮膚很白,不經意間,有種易碎的美感。 他從盤子里拿起一瓣切好的柚子,認真得剝著上面白色的經絡:“我記得你問過我兩次,會不會打籃球,我好像都否認了。” 沒想到他會這么快進入主題,坐在地毯上的程以歲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也不記得自己問了幾次,反正就跟著點頭,“嗯”了一聲。 “但我真的。”沈祁言眼皮輕抬了一下,直勾勾地看著坐在地上的程以歲,“不是故意不告訴你的。” 他的嗓音很低沉,像躲在冬天厚重的云層深處,演奏的悲傷大提琴曲。 - 時間推回到兩年前。 全國籃球比賽決賽場。 比賽還沒開始,場地已經提前熱絡起來。 作為明星選手,沈祁言一上臺,就有數不清的燈光和攝像頭齊齊向他打來,不知道怎么的,已經習慣了注視的他,在那一刻身體肌rou忽然僵了一下。 很陌生的感覺。 但他并沒在意,照例小跑著去和對手打招呼,在預備時,稍微活動了下手腕腳腕,左右扭了扭脖子。 離他大概兩米左右的岑臻覺得不對勁,喊了一聲:“隊長,你還好嗎?” 他這一喊,不僅隊友的目光看過來,連對手都頻頻側目。 沈祁言一眨不眨得盯著裁判員手里的球,頭也沒回,沉聲提醒:“不是分心的時候。” 但那天的狀態就是不對。 中場休息時,他隨意扯過毛巾擦了把汗,但就那一下,肌rou竟然像是拉扯了似的隱隱作痛。 不過跟比賽相比,這種痛感對于沈祁言來說不值一提,他早知道該怎么忽視。 而且,那場比賽的的對手也很賣力,他能夠感受到對方已經提前制定好了戰術要對付他,兩人包夾,不讓他有抬手投三分的機會。 對手也因此犯規。 于是最后一場他們不再敢嚴防死守,沈祁言終于有機會一躍而起,空投三分—— 那個瞬間,眼前的景象變慢了。 他的對手,他的隊友,他的教練,裁判,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投出的那顆籃球上。 沈祁言聽到耳邊的風聲,看臺上的觀眾歡呼的聲音,他們手中的塑料充氣棒高頻率敲打的聲音。 刺破耳膜。 再之后。 他的世界天旋地轉,在場忽然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 …… 沈祁言抽了一張面巾紙,把剝下來的柚子經絡放在紙上,淡聲解釋:“落地在沒有踩到對手的情況下,跟腱受傷了。” “應該……”程以歲試探性地問,“很嚴重吧?” 她問完,就覺得自己說了句廢話。 果然,沈祁言也沒回答,而是把剝好的干凈柚子放到瓷盤上:“在那之后,我去了很多醫院,謝總也憑著他的人脈,給我聯系了許多國內外的專家,我這兩年,都是周轉在各個地方手術。” 程以歲忽然想起前段時間程榮光生病的時候。 那段時間,她才知道,要做術的人其實很脆弱的。 哪怕是已經提前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一場小手術,而且給他做手術的都已經是這方面頂級的專家,但程榮光在做手術的前一天,還是立了一份遺囑,雖然他們后來才知道,那份遺囑并沒有法律效應。 他說,那時候,整條命都在別人的手術刀下,一毫米的偏差都有可能導致他再也醒不過來,再也看不見這個世界。 人是沒辦法不恐懼的。 所以他剛從全麻醒過來,意識還迷糊時,抱著趙嘉華痛哭了一場。 程以歲剛剛和沈祁言坐著的是對角,不知不覺中,她已經蹭到他身邊。 沈祁言感覺自己腳踝的地方傳來濕熱的觸感,低頭時,看見她的食指正輕輕地劃過那道傷口。 像是聲音稍微大一點就會嚇到那道傷疤,所以她的聲音很輕:“做手術的時候,害怕嗎?” 夜里的風很大。 但是都被堅硬的窗戶阻隔在室外。 把小小的房間里襯的分外有安全感。 沈祁言微怔。 因為回憶而緊皺著的眉頭,卻在聽過這句話之后,輕輕地展平了。 他扯起她的手腕向上拽,往里面放了一瓣柚子,低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頂:“本來就矮,還坐在地上,像只來要零食的小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