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節
“可能知道你會給我發信件,所以強迫自己不登陸。你可能不知道,季元現,那個時候別說看你寫的信。就連看到你的名字,我都會忍不住,瘋狂地想回來。” “我拼命忍耐,八年。真的很不容易。” 季元現看著他背影,以眼神描摹西裝下的腰線,修長雙腿。怎么也看不夠。 “你怪我,立正川。這些年,一刻也不停地怨著我。是嗎。” “是,”立正川沒否認,隨即又笑了,“但想著,你往后有的是機會彌補我。也就不那么難熬了。” 他從手提包里摸出一張紙,上面寫著幾行字。“這兩周我要出差,大概十二月三十一號回來。” 這次立正川是真要走,他靜靜與季元現對視著。 “這張機票,起飛時間是十二月三十號下午六點,目的地在美國。” “剛剛說要你彌補,其實不是。我希望你心甘情愿,希望你愛我。你問我什么時候帶你去結婚,機票已經買好了。” “季元現,八年前畢業,我在機場沒有等到你。八年后,我依然在機場等你。” 立正川出差那段時間,他們離奇地沒有互相聯系。好似在各自整理,整理過去十一年間所有愛與恨。 這期間,秦羽走了。據說有人知道林沈海的下落,秦羽二話不說,提了箱子追過去。 季元現問他:“你有想好嗎,這條路不好走。” “它遠比你所經見的,更加險惡坎坷。” 秦羽紅著眼睛,揚著手中機票,“沒有比叫我不能愛他,更險惡坎坷的事了。” “那就去吧,”季元現說,“人生瘋狂一次也不壞。” 秦羽走后,許久不曾聯系的顧惜發來一條消息。沒頭沒尾,僅僅五個字,“我如今很好。” 季元現看著屏幕,幾秒后笑了。他無須追問,無須打聽。季元現憑著與顧惜近二十年的默契,明了了對方的隱晦甜蜜。 如今很好。似人間寧靜,四海溫柔。 他們都已長大,不再是那個一腔熱血,一顆孤心就能殺出一條血路的少年。八年前在這里分離,八年后同樣要在這里分離。 這年冬天,雪依舊沒來。 季元現回家,與季夫人見了面。說自己最近的情況,包括那些放不下的夢。季夫人倒沒多大反應,只是悠悠道:你個賠錢貨,長大了就要送進別人家。 季元現想了想,笑著說:“我是去禍害君主,一朝謀權篡位。奪得天下,回來贈與您。” 季夫人:“別跟我貧。對了,抽時間去看看你父親。” 季元現一怔,點頭應了。他其實很想帶立正川一起去,但時間沒碰上。季元現抱了鮮花去公墓,跟季宏安說:“您兒子是個反骨,這輩子都不走舒坦路。” “爸,我愛他。這次無論世俗的眼光如何,我也要與他走下去。” 時至十二月三十一日,早晨起來天蒙蒙的,很陰,似會發生什么事。 季元現依然沒有聯系立正川。他慢條斯理收拾屋子,整理床頭柜時,又拿起立正川交給他的便條。正面是航班號,起飛時間。背面有一段話—— 人的一生都在學習成長,從此往后,我也想繼續和你好好學習。 還有,當年你問我喜歡你什么。 我喜歡你誘惑我的樣子。特別喜歡。 季元現沉默片刻,揣進錢包里,與八年前那張紙放在一起。他穿好衣服,卻沒拿行李箱,好似忘記這一天是什么日子。 他只是如平常那般,穿棒球服,背著包。出門散步,然后去城北戲園聽戲。 季元現很少去后臺,今天忽然造訪。他推開一扇扇門,走進那繽紛斑斕的化妝間。點翠珠花、配飾首飾、大紅艷黃的戲服,堆了滿滿一間。 那當紅男旦扮上妝,于鏡子中兩人對視。他想,季先生是來告別的。 “今日唱什么。”季元現問。 “王寶釧。”男旦答。 立正川人在機場,此時下午三點。機場內人來人往,行色匆匆,獨獨他坐在椅子上,身后是寬大的玻璃,不時有飛機升降。 助理站在立正川身邊,摸不清憔悴疲倦的上司為何一定要今天去美國。他買來咖啡,發現上司正關閉手機。 “您……確定不再催一催季少?萬一耽誤了行程——” “不必,”立正川抬手打斷他,“當年我也是關機等到最后一刻。” 后臺準備上戲,季元現自覺回到座上,那個多年來專屬他的位置。他一直坐在那兒,聽王寶釧,聽霸王別姬,聽長生殿,也聽牡丹亭。 “王寶釧”上場時,一步一走,一字一唱。何等的傾國傾城,烈馬女子。十八年前多瀟灑,十八年后多唏噓。佳人鬢斑白,守一彩樓前,賣花郎經過的無意愛情。 青春總有些沖動才合乎常理,季元現回想大雪彌漫的十六歲深冬,立正川第一次“侵犯他”。不覺排斥,其實特別歡喜。 后來鮮衣怒馬,走過些時日。到底也如王寶釧,何等快意豪爽的女子亦學會了委曲求全。 “王寶釧”在臺上唱,季元現靜靜坐著。他身邊人群喧囂,叫好聲如驚雷,如江海。他今日卻很平靜,眼神落在如夢如幻,高高的戲臺上。 正唱:十八年老了王寶釧—— “八年,也不長。當年我以為他會來送我,但他沒來。” 立正川站在落地窗前,廣播通知航班開始辦理登機手續。此時下午四點,距起飛還剩一個小時。 已經很緊迫了。 仍不見季元現身影。 助理神色慌張,琢磨要不要改簽時間。“或許是季少記錯了起飛時間,也或許他堵車。要不您打電話問問,催一催。就這么等下去也不是事兒。” 立正川擺擺手,他笑:“元現只要想來,他就從不會遲到。他就那么一個人,只要他愿意去做,他就會拼盡全力。我了解他。” “如果他不愿意,就不會來。元現的世界里只有‘準點和不來’這一說。不會遲到。” 助理正想繼續勸,立正川遽然出聲道:“瞧,下雪了。” 至此,今冬第一場初雪,姍姍來臨。季元現曾以為,門口的樹葉上落了霜,朦朧間以為梨花開了。以為每一次初雪降臨,立正川就會回來了。 立正川亦如此所想。 “他不會遲到的。” 助理躊躇片刻,猶豫道:“那萬一、萬一季少不來了呢——” 王寶釧唱完“你看著龍鳳衣衫翡翠珠冠,何人把它戴,何人把它穿”,就準備落幕謝座兒了。男旦唱得全情投入,他愛戲,愛這個舞臺,亦敬重那位姓季的知音。 八年前,季先生于絕境拯救戲園時,那名男旦曾問:您這是為什么,值得么。 季先生笑著答:我想聽你唱王寶釧。我以為那是在唱我。 男旦說:王寶釧苦守十八年,最后的結局并不圓滿。芳華不在,蹉跎年華,值得么。 季先生答:值得。 何況僅僅八年。 戲臺上情與恨皆燦爛,叫人歡喜,叫人傷悲。整整八年,只要是唱王寶釧,季元現從未缺席。 只要男旦一抬頭,季元現就坐在那兒,神情難過得不行。 立正川抬頭望著紛紛落雪,白灰般卷了視野。蒼穹高闊,時間一格一格快速滑過。 他不會遲到,立正川想,除非他不來。 唱詞余音繞梁,這戲算是終了。叫好聲依然熱烈,經久不衰。桌上擺著茶水糕點,戲園里暖烘烘的。眾人站上來謝幕,主角龍套站一溜兒。 瞧,多像人生。 觀眾們起立鼓掌,手心似要拍爛,才夠得上今日這般精彩演出。“王寶釧”著鳳衫珠冠,站在戲臺正中央。他唱戲時,一直沒敢望向那個熟悉的座位,刻意不去看。 他彎著腰,想起季先生曾說,那些年玉蘭花開,花瓣落下洋洋灑灑,校園里芳香四溢。他曾愛著一個男孩,現在仍愛著那個男人,愛得既瘋狂又旺盛。 季先生曾說,戲臺上的人唱著,戲臺下的人聽著,把悲歡離合對號入座。于是有了共情,有了舍不得。 雪下得愈來愈大,戲園的常青樹上刷一層白。遠看竟似梨花開得如火如荼,天邊落日霞光萬道,瑞氣千條。 機場廣播在做最后一次通知。 “王寶釧”終于直起腰,他的目光定定落在那個熟悉的座位上。迎著茫茫人海,迎著灼灼燈光—— 那個座位,不知何時已空了。 (全文完) 作者的話: 居然真的完結了,打下最后三個字時,老七真心覺得心臟一抽。 特舍不得。他們真好。 以前都是入v‘演講’,這次不入v,就完結‘演講’。想跟你們說一些心里話。 其實寫這篇文章的初衷,是希望大家好好學習。文中用了大量筆墨(不比親熱戲份少)來描寫他們如何學習的過程,若大家能記得一二,是老七的榮幸。 為什么希望大家好好學習,因為高中三年很珍貴。無論你對那三年生活有多少埋怨、嫌棄,多年以后,大多數記起的都是那日美好。 關于學渣逆襲學霸,這是真實發生的。但老七并沒做到,我高考數學七十五分,沒及格。 我不后悔,但我希望后來者不要留遺憾。 好好學習,再好好學習。(此處是廣義的‘學習’,不僅限課本知識)。 文章前段的張狂高中生活,一些是我經歷,一些是身邊朋友經歷,都算不得‘好事’,但經驗教訓是好的。我希望大家可以引以為戒,可以明白高中還是踏踏實實讀書的好。(僅個人建議) 還有就是,關于努力。這世上優秀的人很多,勤奮的人很多,家世好的人很多,有天賦的人也很多。 大部分優秀的人、家世好的人、聰明的人,仍在持續不斷努力。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們也不要輕易說放棄。 心里還有很多語言,回過頭來梳理,發現都說在文里了。 在此也不再多做贅述,占用篇幅。 老七一直覺得,本人文筆平平,沒什么才能本事。到今天依然在寫,全仰仗有你們喜歡。 謝謝,真的萬分感謝。 那么,道阻且長,吾將上下而求索。 我們下一本《極簡潛水史》(職業文)見,我會竭盡所能,為大家再帶來一個或許不太完美,但很努力的故事。 (另:關于這本實體書,抽獎博會在明天發出。然后附有整理好的txt鏈接。微博@公義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