錯把逆臣當情郎 第31節
徐老媼沒有孩子,是真心將黎青黛視作自己的孩子的一般疼愛,于是苦口婆心道:“娘子,男子女子之間相處,因脾性不同,鬧些矛盾也是常有的事。郎君出類拔萃,是建康多少小娘子的夢中郎君。不管您和郎君有何心結,都要向前看,要將抓住他的心,莫讓別的小娘子有機可乘。” 黎青黛依舊沒心沒肺的樣子,點頭應是,“有理有理。?” 徐老媼恨鐵不成鋼,“娘子,您的出身是差了些,但若討了郎君歡心,當貴妾還是使得的。況且,郎君潔身自好,從不拈花惹草,假使能抓住他的心,再生個一兒半女,將來的日子也舒坦。” 俗話道,“一流秀才二流醫,三流丹青四流皮(皮影)”。時下醫者地位并不算高,而拋頭露面替人問診的醫女醫婆,更是為人輕視。 莊檀靜年紀輕輕便重權在握,幾乎所有人都這樣認為,要成為莊檀靜的妻子,與之比肩,必定是名門貴女、大家閨秀,而不是她這樣不通琴棋書畫,只一門心思撲在醫術的布衣。 可黎青黛怎么會做妾?她娘親臨終前,氣若游絲,如杜鵑啼血,摸著她的腦袋,千叮嚀萬囑咐,不要做妾。 更何況,做了妾之后,只能困在內宅。這不就意味她要放棄苦學多年的醫術,去討好一個男人,可不比要了她的性命還要難受? 還是盡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為妙。 想到她的全部家當,在莊檀靜那處扣著,還須得花精力哄哄他,讓他還回來,黎青黛就發愁。 徐老媼說她的,黎青黛也懶得反駁,只乖乖地聽著。 * 太極殿偏殿內,梁帝為了安撫兩位重臣,開始和稀泥。 “……莊卿和卓卿,皆是朕的左膀右臂,砥柱中流,缺一不可。縱使從前有諸多誤會,亦要以大局為重。” 莊檀靜因平定雍州刺史叛亂而功成名就,而卓懷的叔父則是因為延誤軍情被莊檀靜斬于劍下。卓懷素來與叔父親厚,此仇不報,他哪里能咽下這口氣。 但如今正值用人之際,陛下要他和莊檀靜相安無事,卓懷只能強顏歡笑,滿口答應。 莊檀靜淡漠一笑,只是笑意不達眼底,也順應了梁帝的意思。 回到臥雪居,崔恒很是不解,“卓懷此人心狠手辣,睚眥必報,何不下手除去他,以免后患。” “不急,他還有些用處。”莊檀靜譏誚道,“若他死了,誰來當出頭鳥?” “找個時機,將鄭嚴之弼官賣爵、侵占民田之事抖到卓懷跟前去。卓懷好大喜功,急功近利,他會懂改怎么做的。”莊檀靜的眼中一片薄涼。 “坐山觀虎斗?有意思。”崔恒沒個正形地坐著,嘴邊叼了根狗尾巴草,又道,“近來陛下疑心病更甚,往后我便少來了。” “你行事當心些。” “心中有數。” 崔恒走后,莊檀靜又收到了以故人之名送來的信。 莊檀靜連看都不看,面色陰沉,把信點燃,冷眼看著那信燒為灰燼。 雨后空濛,連綿青山如潑墨,清波入似鏡,微風輕拂,只見江邊亭紗簾紛飛。 岑敏修頭戴斗笠,坐于江邊垂釣,“看來,莊檀靜很在乎那個女人,竟然發動親兵去抓人,也不怕驚動了建康的某些人。” 語氣帶著些許輕蔑,他并不理解這種行為,甚至覺得有些許愚蠢。 而后,岑敏修又深有意味地笑了,“沒想到,他的軟肋竟會是她。” 紗簾內,沈鳴背光而立,“她的事,我來辦,你莫要插手。” 第39章 跟緊了 昨晚下過大雨后, 地面的泥土仍是潮濕的,花瓣被雨水打到地上,一地殘紅。 今日莊檀靜休沐, 他起身先練劍, 等他回去,黎青黛已經醒了,正在梳洗, 他轉身到屏風后更衣凈洗。 等他換好衣衫出來, 黎青黛昨夜沒睡好,又在打呵欠, 梅心在替她綰發。 竹茵將妝奩的首飾頭面擺出來,琳瑯滿目,還有許多還是當下時興的款式,叫人瞧著便心生歡喜,就是樣式太多,挑選的時候令人犯愁。竹茵問她:“娘子要用哪個?” 黎青黛在梳妝打扮方面并不上心,覺著能出門就成,目光一乜,便隨手指了那根清潤的白玉簪, 還有頗似荼蘼花的素色通草花。 莊檀靜似乎對給她描眉很感興趣,索性他的一雙手靈巧,既能用丹青水墨勾勒萬馬奔騰、大好河山, 也能給她畫出秀麗的玉羽眉。 總擔心他第一次動手畫眉不熟悉,把她給畫丑了的, 黎青黛用銅鏡照了照, 竟覺得他畫的甚好, 比她自己畫的眉還要好上許多。 接下來便是涂口脂, 兩人離得很近,四目相對,黎青黛將莊檀靜的俊美的容貌倒映入眼中,如霞姿月韻,清風霽月,他身上的氣息清淺好聞。 黎青黛的唇色本就紅潤,莊檀靜只需輕輕一點,黎青黛的唇色便更加嫣紅水潤,讓人不禁聯想到飽滿多汁的石榴,讓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 莊檀靜眼底一黯,幽深得好似能將她吞之入腹,細白修長的手指抬起她精致的下巴,他傾身上前,在她嘴角如蜻蜓點水般落下一個吻。 “甜的。”他一本正經地說道。 也不知是說口脂,還是她。 黎青黛只覺一股熱氣直沖腦門,臉紅得似成熟的蜜桃,她抵著莊檀靜的胸口,將他推開些,小聲道:“有旁人在。” 服侍的婢女們早就低下頭,不敢亂看,但早就羞紅了臉。 聞言,莊檀靜胸腔起伏,低低地笑了,不過一會兒,莊檀靜又恢復了一貫的疏離淡漠,“若覺著悶,我給你尋了幾本前朝名醫葉南玨、淳于厚的編著的醫書。朝廷恐怕有變,近來還是少些出門為妙。” 縱使外頭沒有危險,如黎青黛這樣毫無留戀地逃跑過的,是要嚴加看管的對象,是不能夠隨意出門的。 黎青黛不懂政事,也不大關心這些,她忙著將病案整理成冊,尤其是有關婦人隱疾等。當下行醫的多為男子,礙于男女大防,加之輕視女子,大多對婦人病不上心。而大部分的女子即便是身染婦人病,只覺得難以啟齒,因此喪命的也不是寥寥少數。 或許以她一人之力,成不了什么氣候,但總比什么都不做要強些。橫豎她被困在這一方天地出不去,整理病案本也算是給自己找些事情做,來消遣打發時間。 大抵是怕她在家中無趣,而恰好莊檀靜正著手準備什么大事,無暇顧及她,便叫管事安排了歌舞傀儡,還讓袁如槿過來陪她說說話。 演傀儡歌舞戲的師傅經驗老到,一人扮演多角,伴隨著如鶯啼般曼妙的歌聲,木偶在cao縱者的手中翩翩而舞,叫人看得目不轉睛,嘖嘖贊嘆。 這傀儡戲班子,在建康頗負盛名,尋常富貴人家都未必請的來,想來這女子在兄長心中的地位并不低。袁如槿那日親眼看著向來喜怒不形于色的兄長,會為了黎青黛而隱忍憤怒,不由抿了口茶。 香茗入口香而不澀,滋味濃厚回甘,是有“仙芽”之稱的霍山黃芽,袁如槿眼前一亮。 黎青黛雖然出身低了些,即便來日是不能成為兄長的正妻,但也好歹也有一席之地,袁如槿愿意與她交好。 袁如槿處事妥帖,說話溫聲細語,知書達理,并沒有因黎青黛的身份而去輕視她,黎青黛對她很有好感,兩人年紀相仿,很快就能說些親密的話。 二人親親熱熱說了會兒話,袁如槿還給她透露了一些消息,“先前在月齡閣前欺辱過你的那位鄭家郎君,這幾日被下了大獄,也算是惡有惡報。” 回想那日在月齡閣前,鄭嚴之揚鞭打得她體無完膚,而今依舊歷歷在目。肌膚之痛,每每想起,黎青黛仍會心有戚戚。 黎青黛隱隱記起,她被鞭打的時,有一個神似莊檀靜的男子,站在月齡閣樓上冷眼旁觀,想來那名男子就是他了。雖然,最后應當是他讓崔恒出面救了她,但她始終心有芥蒂的。 許是于莊檀靜眼中,她終究只是偶爾逗趣的玩意兒吧? 黎青黛眼睫垂下,投下一片陰影,也遮住她心底的那片落寞。 但很快,她就收拾好心情。 黎青黛知曉自己還有醫案要理,還有醫書典籍要去學,她還沒有找到師父,她才沒那么多心思和精力去為莊檀靜黯然神傷。 宣寧十三年,鄭司空之子鄭嚴之霸占民田、當街行兇等罪名入了大理寺獄,入朝不趨的司空鄭旸也因言語失態、對陛下不恭等罪名被桓丞相等人聯名上表彈劾。 鄭旸終究老矣,不久患病閉門不出,梁帝又旁敲側擊,讓他交出兵權。見情勢危急,已無法掌控,鄭旸連夜奔走荊州,聯合江州等地起兵作亂,意圖顛覆朝廷。因鄭旸在軍中頗有名望,積威已久,軍士對其有畏懼之心,建康朝廷直接放出鄭旸病逝的死訊,真真假假,敵軍軍心潰散,不戰而敗。 被病痛折磨到只剩一口氣的鄭旸,坐著囚車被抓回建康,不可一世的鄭旸終是敗給了歲月。 鄭旸胡子花白,氣虛短促,但仍然挺直背脊,睨著莊檀靜、桓丞相等人,冷笑:“君王寡恩,我的下場,焉知不是你們的來日?” 鄭旸未被斬首,便病死獄中。轟轟烈烈的鄭家叛亂,就此落下帷幕。經此過后,桓丞相以年邁體弱為由上書乞骸骨,梁帝挽留,遂不允,如此三次,梁帝才肯放行,桓丞相便帶著妻兒準備回湘州去。 終于得了空閑,莊檀靜問她:“上回應承過你,帶你出去游玩,今日昌明寺有齋會,你可想去?”他是守諾之人,從不輕易食言。 原本晨起尚帶著困倦的黎青黛立馬來了精神,點了點頭,“想去。” “那便用了早膳就去。” 黎青黛已經許久未曾外出游玩,是以有些興奮。她搬出幾條自己最喜歡的裙子,挑來揀去,“梅心,這條月白色的會不會太素凈了,這條嫩黃色太過花哨?” “娘子模樣生得好,穿什么都好看。”梅心笑著道。 糾結許久,黎青黛最后選了杏色百褶襦裙,心靈手巧的徐老媼給她編了發,插上金竹葉橋梁簪,以及養著芙蓉花的琉璃花瓶簪,顯得她愈發嬌俏。 正值大好年華的少女哪里有不愛美的。 莊檀靜則身著士族公子的寬衣博帶,清冷中帶著文人的儒雅,和黎青黛站著很是般配。 坐上馬車,黎青黛被壓抑久了,時不時掀簾子往外瞧。 只要她在某樣東西上停留的目光久一些,莊檀靜就會命人把東西給包起來,反倒讓黎青黛不大好意思,“其實,我并不是特別想要那些東西,你大可不必如此破費。” “無妨,家中略有薄產,養一個你,還是綽綽有余的。”莊檀靜不以為然。 “你這般說,我總覺得自己快要成只會吃喝的小米蟲了。”黎青黛淺笑。 見她發自內心地笑了,莊檀靜微微愣了神,自打她找回記憶后,她就不曾這般真心地笑過。她面對他時,仿佛戴上了一張面具,雖乖順溫柔,但卻并不像真正的她。 他們究竟為何會走到今天這地步? 莊檀靜收回目光,將心思放在公務上。黎青黛知道他在忙,也不再打擾他,而是自己也找了本《千金方》津津有味地讀了起來。 只是沒多久,黎青黛的腦袋又開始疼了,察覺到她神色懨懨,莊檀靜放下手中事物,“頭又疼了?不若今日就算了。” 失憶之后落下的老毛病了,即使恢復了記憶,也時不時會頭疼。 “不要。”黎青黛扯著他的袖子,眼巴巴地望著他,“我就有一點疼,不妨事的。” 都疼成這樣了,還想著玩,莊檀靜拗不過她,“背過身去靠近些,我會些按摩頭部xue位的手法。” 他的指骨勻稱細長,指甲修剪的干凈,給她揉的手法也很好,她不禁享受地瞇起眼,“力道再大些。” 莊檀靜不由失笑,從前見到他就跟耗子見了貓兒一般,現如今她倒指使起他來了,膽子愈加大了。 梁朝帝王信奉佛寺,光是建康大大小小的寺廟就有五百多,僧尼十萬余人。 昌明寺得金像三十二軀,太后常來此禮佛。寺內樓閣臺榭恢宏,九層浮圖聳入云表,乃是先帝下令所建。浮圖上有金剎,登頂后,可遠眺俯瞰京師方圓百里的景色。浮圖有九級,角角皆懸金鐸。浮圖有四面,面有三戶六窗,戶戶皆朱漆。每至風高之夜,寶鐸和鳴,鏗鏘之聲,十里之外皆能聽聞。(1) 下了馬車,黎青黛就跟放飛的鳥兒似的,忍不住好奇地東看西瞧,浮圖塔上寶鐸隨風而動,陣陣作響。 昌明寺內熙熙攘攘,香火旺盛,去燒香求佛人數甚多,沒多久黎青黛就被擠出一身薄汗。因著人太多,黎青黛和莊檀靜被好幾個行人隔開了。 看著眼前比肩繼踵的人群,黎青黛當即有了個想法。若是趁亂混入人群,就此逃脫,多好。 黎青黛掃了眼周圍,不少喬裝打扮后的侍衛混在人群中在保護著莊檀靜,她專門避開他們,猛扎進人群中。 人來人往中,她不敢回頭看,只一股腦地往前走,生怕一回頭,就會對上他的目光,被捉回去。 黎青黛一心想躲開莊檀靜他們,不曾注意有幾位紈绔子弟打扮的男子勾肩搭背朝她擠來,差點就要撞倒她。 卻見橫空出現一只勻稱修長的手,將她穩住。 莊檀靜不動聲色地攬著她的肩膀向里靠,待他們走遠才默然松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