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王長著驢耳朵 第61節
女人轉身走去墻邊,掀簾子招呼后廚:“老公——下碗拉面,多加個溏心蛋。” 有個偏粗獷的男聲回道:“好咧!” 原也入座后,店里不時有食客光顧,絡繹不絕,多是喝啤酒啃鹵味的。 他獨自坐在桌邊,不時按亮手機。 假如春早會發來報平安的消息呢,假如她mama會回心轉意呢。 奇跡之所以被稱作奇跡,是因為它發生的概率極低。 接近于零。 大碗熱氣騰騰配料豐富的拉面被端停在原也面前,女人在他對面坐下,自我介紹:“你應該已經不記得我了吧。我是你mama的發小,叫我秦阿姨就好。” 原也嗯一聲:“秦阿姨。” 他斟酌著開口:“我媽有……” 女人說:“先吃面。” 原也說:“我趕時間。” 女人看看墻上的掛歷,驚覺:“今天周日啊,你是不是還要上晚自習?” 原也點點頭。他又撒了謊。其實在下午四點多,他就跟老班以頭疼不適為由請了病假。 他決定在最短時間內處理妥當,用一個晚自修的時間搬離如今的住所。 如此,還能避免跟春早撞面,徒增彼此傷痛。 然后搬去哪里,猶未可知。 那種急切像酷暑仍熱浪,火燎燎的,撲面而來。 秦阿姨不再寒暄拖延,回到吧臺后,從下方上鎖的窄柜里取出一個深棕色的牛皮紙信封,交到原也面前。 信封不算單薄,但內陳的似乎不是書信,鼓鼓囊囊,輕微沉甸,抵著他指腹。外殼上只字未寫,只用細麻繩四面捆扎,系成易解的蝴蝶結。 “里面放了什么?”原也掀眼問。 秦阿姨抱住纖細的胳膊:“你自己看。” 原也抽掉系帶,手指撐開封口。他雙眼微微一緊,封袋深處,是一把銀色的鑰匙和銀行卡,還有一張折疊的字條。 向敏慎是個不折不扣的理想主義者。 路上他有諸多猜測,但完全沒想到是這么干脆現實的東西。 秦阿姨娓娓出聲:“不用拿出來了,我直接跟你說吧。里面是你媽留給你的房子和存款,房子不大,就六十幾坪,以前她心情不好都會一個人跑到那邊消化,紙條上是房子地址和卡密。以前不給你是因為你年紀小,也怕被你爸知道,不安好心,據為己有。”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呢,你媽也說,最好別來。等你成年了再拿給你,”秦阿姨手搭住唇,面色復雜,似有些感懷,也有些心疼:“結果還是來了。” 原也沉默地聽著,說不出話。 他幾次提氣,克制著反復涌漲上來的酸楚。 “其他我就不說了。我不為她開脫什么,這是她的選擇。她是自私,是個不盡責的老媽,但她也確切地深愛著你。” “哦,對了,她還一定讓我告訴你,銀行存款是她那時候帶你讀的一部科幻小說里面的重要數字。她說過個十來年的肯定會多出利息,生怕你看不出她的別出心裁。她還說你特別喜歡那本書。” 作為守護秘寶的至交好友,她也困惑了許多年,但她不問金額,只好奇作品: “所以,是什么書?” 原也沒有回答。 也完全不需要思考,那些被琥珀般的質地包裹著的,美好又傷感的回憶在這一刻溶解了,流淌著,紛沓至來,答案就在其中: 道格拉斯·亞當斯的《銀河系漫游指南》。 而那個數字是:42。 代表“生命、宇宙以及任何事情的終極答案”。 — 離開酒館,原也沒有提前去確認那間房子是否適合入住,因為秦阿姨告訴他,她會定期去那邊請家政保潔,檢查水電。都是向敏慎交代再三的,以防兒子有不時之需。 如果他現在走投無路,他能夠即刻入住。 八點出頭,原也回到出租屋,開始整理行李。 本在房內刷抖音的春初珍聞聲而出,原也與她對上視線,仍客氣地喚了聲“阿姨”,而女人只是淡漠地睇他一眼,又視若空氣地轉身回房,繼續看短視頻。 房子里異常寂靜,只有不斷切換的bgm,流俗又耳熟。 原也收拾得很快,拎著拉桿箱從幾乎清空的臥室出來時,他看向春早關攏的房門,女生應當是去學校上自習了,也不知道下午有沒有補個覺,能關心她的途經至此變得微茫又寥寥。 他的呼吸變輕,像是生了重病,像是心臟被猝不及防地挖空一塊,像是才剛品嘗到糖果就被強行戒斷的小男孩。無法忍受,但必須忍受。他盯著那扇門,第無數次勸告自己別再想,別再想了,別鉆牛角尖,別進死胡同,停止那些不甘和自厭。去直面抉擇,總能一天他能破門而入,去迎接他的公主。即使此刻心如刀絞。 他又往春初珍房間方向側視一眼,猶豫要不要與她當面道別。 最后,他提著行李箱,走到那扇門前,沒有去推那道半掩的門板,只是說:“阿姨,我先走了。” “鑰匙我放在桌上了。” “謝謝你這一年的照顧。” 門內似無人在,應答他的只有浮夸大笑的背景音。 原也轉身離開,快到門口時,身后忽有人叫住他:“你等會。” 春初珍走了出來,右手端著春早那個昨夜被公之于眾的鐵盒:“幫我帶下去扔了。” 原也面露不忍,他盡可能平穩地說:“不先問問春早意見么?這是她的東西。” 春初珍語氣輕忽不屑:“那隨便,要么你拿走,要么我扔掉。” 原也一頓,接了過去。 春初珍再不吱聲,掉頭回房,再說一個字都嫌多的樣子。 原也打車來到mama留下的房子,小區的位置并不算好,在市郊偏僻處,距學校頗遠,離家更是,但樓棟偏后,圍欄外有大片蔥郁的林野,夜色里足見葉影浮動,還有徐徐林濤聲。 原也打開燈。 這里麻雀雖小五臟俱全,舊屋主駐留過的痕跡幾乎不見,但只屬于她的某些巧思和浪漫的點綴留了下來。比如黏土捏制的星球冰箱貼,下邊壓著一些餐品的食譜和作法,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原也拉著行李箱走回臥室,打開燈。 他第一眼留意床頭柜上長方體的黑色禮盒。 他將拉桿箱留在門口,只身走過去,將那個盒子拿起來,打開抽出。 里面竟是一輛未曾拆封過的正紅色的玩具汽車模型,合金材質,密封保存,還沒被光陰銹蝕和氧化,嶄新如初。 駕駛座的方向盤上,系著一張袖珍精致的小卡,對折著。 原也一使力,將它從金絲細線里扯下來,揭開來看: “小也, 我們終將駛向任何我們想去的地方。 如果暫時有風暴,就在這間溫暖的小屋里睡一覺。 天會晴,海會平,然后持續加速。” 后面畫著一張筆觸不那么明確的簡筆笑臉。 看久了竟像在哭,又或者是,又笑又哭。 原也不知將這段話閱讀了多少遍,最后撩高眼皮,漠然地注視著這個空寂的房間,這堵白茫茫的墻面。少年視野逐漸遲緩和模糊,他關掉燈,再無法承受地從床邊栽坐到地板上。 仿佛回到八年前的那個夏夜,瘦小的男孩沖出家門,只為追趕一架永不可能追上的飛機。路上他光顧看天,狠摔一跤,膝蓋血rou模糊,再想爬站起身,卻因刺痛不得已跪坐回去。最后只能絕望地蜷坐在坎坷不平的路面,用手狠狠按緊雙眼。 黑夜變得像一條湍急的河流,而他正在被河流沖走。 第46章 第四十六個樹洞 ◎等風起◎ 同一天晚自習課間, 春早沒有在校園里見到原也。 她盡可能緩慢地路過,在走廊, 在窗口, 尋找那個熟悉明亮的身影,但杳無蹤跡。 清早那句“學校見”的慰藉,在夜晚回歸現實, 變成難以兌現的空想,掛在面前的胡蘿卜。 她走到衛生間, 將水龍頭開到最大, 掬起水一個勁沖臉, 不動聲色地帶走眼周的灼燙。 童越察覺到她的異樣和鮮見的核桃眼,放學第一時間跑來她身邊:“你怎么了啊,早。” 春早搖頭:“沒事。” 童越猜:“是不是原也那小子惹你生氣了?” 春早咬字重了些:“怎么可能!他沒有做任何不好的事情。” 男生的名字就像個淚腺開關,她鼻頭瞬間被青果堵死,擠冒著酸意。 快跟童越分頭前,她確認自己做不到獨自承受,輕聲問朋友:“你能再陪我走一會兒嗎?” 童越重重點頭。 行至近無人煙的暗處, 春早再克制不住,抽出褲兜里的紙巾, 猛揉眼角:“原也要搬走了。我媽知道我們的事了。” “啊?”童越耷下眉尾,不可置信:“怎么會這樣?” 春早壓著濕紅的鼻頭, 說得斷斷續續:“我好難受啊,越越。可我不知道還能跟誰說,手機也被沒收了, 我只能跟你講……” “沒關系, 你就跟我說, 盡管說, 說什么都行,”童越也面露悲色,梗咽著抱住她,拍她后背:“情況沒那么糟,你還有我。” “越越……” “早早……” 聽見耳畔哭喘愈發嚴重,春早怔然一秒,架住童越肩膀,將她抵遠幾分。 結果面前的女生跟悲催當事人似的,哭得比自己還兇還痛,五官皺成一團,涕淚橫流。 春早吸鼻子,欲言又止:“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