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為什么要故意跳下去？”

    皇帝注視宋黎，不緊不慢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瓦維特什么都沒有做，甚至沒有對宋黎表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攻擊性，但上位者舉手投足之間的威壓還是激得宋黎后背一僵，埋在被子下的手不自覺地攥緊。

    宋黎被問得措手不及，神色有著一瞬間的閃躲，反問道，“為什么陛下會這么認為？”

    皇帝不緊不慢地道，“我看見了那天的監控。你有什么想說的嗎？”

    那天……宋黎深吸一口氣，回答道，“當時情況危急，我把傅翌明推到旁邊后就沒有時間了。除了跳下去，我也沒有別的辦法?！?/br>
    瓦維特點了點頭，“你們當時的計劃是坐直升機撤離，為了保證安全，每個人都配備了壓縮降落傘。你選擇跳下去是對的，就算降落傘被刮破，也比留在長廊上好?！?/br>
    “如果真能這樣就好了?！?/br>
    宋黎狀似平靜地笑了笑，內心卻在不安地等待著皇帝真正想說的內容。

    “和omega結合是alpha的天性，你只是一個beta，無法滿足傅翌明對于信息素和發情期的需求，時間久了早晚會出問題。為了推開傅翌明，你失去了最佳的逃離機會，生死未卜，傅翌明會像瘋了一樣下山找你，看見你受傷會內疚，感動，覺得你為了救他連命都不要了，會對你更加死心塌地。你很聰明，這么做倒是比標記還要有效?！?/br>
    宋黎越聽越心驚，緊緊攥住衣角的掌心甚至出了一層薄汗。

    為什么陛下說的每一個字，都如此準確地踩中了自己那點心思？！

    拼盡全力將傅翌明推到安全的地方后，宋黎就沒有什么時間再逃跑了，火箭彈就在眼前，只能跳下長廊去搏一線生機。監控是唯一可以還原當時情況的渠道，無論是誰看了監控，都會得出這樣的結論。

    但只有宋黎知道，不是的。

    其實宋黎也可以帶著傅翌明一起向前撲倒，再將傅翌明護在身下。就像第一次一樣。

    可在他看見第二枚火箭彈的那一瞬間，宋黎的腦海里突然閃過了一個瘋狂的念頭。

    ——跳下去吧。

    只要為了救他、讓他再一次品嘗到“失去”的滋味，就可以徹徹底底地占有傅翌明，將他的一切全都攥在自己手里。

    多么完美的機會。

    那段監控無懈可擊。宋黎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推脫道，“您高看我了，陛下，我當時沒有時間想這么多?！?/br>
    宋黎這點心思在活了一百多年的皇帝面前無處遁形。但瓦維特不是特意前來戳穿他的，只是微笑著繼續道，“只是我自己有些好奇罷了，這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因為你掉了下去，我們發現了被傅家藏在山底的秘密?！?/br>
    宋黎想起自己從落到山底一直到現在的這段噩夢般的經歷，呼吸有些發緊，“……您言重了。”

    宋黎原本以為只會受些外傷，可他怎么也沒有想到，自己才剛一降落到地面，就被一伙訓練有素的人抓了起來，不由分說地注射了海冰，帶到了傅麒面前！

    怪不得聯合行動組鬧了那么大的動靜，卻連半點有用的東西都沒有搜到。誰能想到，傅家參與這次海冰流通的證據、甚至是整個販毒基地，居然就藏在傅家老宅的山底！

    上一次，宋黎掉下去后一直找不到尸體，瓦維特因此懷疑傅家山底有問題，卻因為受到各方掣肘遲遲無法去查?，F在又重來一回，出發前瓦維特叫埃德蒙頓在宋黎體內埋了一個相當隱蔽的定位器，偶爾對傅翌明泄出一絲宋黎的行蹤，穩住傅翌明的情緒；又有鄭思遠先行削弱傅家、牽制各方，瓦維特沒費多大力氣就帶人搜了山，提前幾年將傅家山底的販毒基地挖個干凈。

    唯一不能控制的就是，宋黎會被傅麒先下手注射毒品。但目前來看戒斷手術還算成功，也算完美。

    門外傳來細碎的動靜，想不到傅翌明這么快就到了。平常干活兒的時候怎么沒這么積極，瓦維特搖了搖頭，將修長的雙腿交疊在一起，有些愉悅地道出自己真正的目的，“那段監控一直在我手里。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找個合適的時機，讓傅翌明看見它。”

    宋黎一愣。

    皇帝陛下對自己說這些，他的意思……難道是……

    “想不到一把年紀了，還要天天處理感情問題。”瓦維特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撇了眼在門外徘徊的傅翌明，說道，“傅翌明是一把很好用的劍，可惜他不太穩定，尤其是在關于你的事情上。所以，我希望你成為他的劍鞘?！?/br>
    話題轉變得太快，瓦維特又在等待著自己的回復，宋黎來不及細想，條件反射地就答應了，“……我知道。”

    “很好。那我也不在這里煞風景了?！被实劾涞卣酒鹕韥恚瑢χ€沒反應過來的宋黎笑了笑，“你趕緊養好身體，回到二隊后埃德蒙頓會和你聊?！?/br>
    “好的?！彼卫杵鋵嵏揪蜎]想明白這事和埃德蒙頓有什么關系，但還是對著瓦維特頷首道，“……謝謝陛下。”

    將皇帝送走后，傅翌明再也壓抑不住內心瘋狂翻涌的喜悅，將宋黎死死地抱在了懷里。

    原本以為宋黎必死無疑，傅翌明行尸走rou一般帶著救援隊下了山，卻沒想到連一片衣角都沒有找到。

    一顆將死的心瞬間就活了過來。

    宋黎沒有死。只要沒有尸體，他就沒死。

    可他像人間蒸發一樣徹底消失了。

    在尋找宋黎的那一個月里，傅翌明一次又一次地被一線希冀拋上高空，又被新的絕望重重摔在地上。關于宋黎的消息真真假假——其實都是假的，都不是他，到了最后，傅翌明已經被折騰得麻木，已經不敢抱有任何希望了。

    最后，還是鄭思遠帶來的消息。

    有據可依的希冀依舊攙著劇毒。

    監控里的宋黎形銷骨立，要不是鄭思遠和楚凌兩個人按住了傅翌明，傅麒差點沒被活活掐死。

    還好，戒斷治療很成功，宋黎現在已經沒事了。

    傅翌明的心臟急促地跳動著，貪婪地親吻地宋黎的腺體，汲取著屬于他的味道。宋黎一下一下地撫摸著他的后背，有些感慨地道，“好久沒有見到你了。”

    傅翌明喃喃道，“太久了。”

    從被告知宋黎掉下長廊到現在，已經過去八個月了。

    再次相遇后，宋黎和傅翌明一起相處的時間，也才將將夠八個月。

    宋黎靜靜地被傅翌明抱著，突然回過神來，那段監控一定是被陛下故意收起來的！

    ……自己好像答應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

    傅翌明的情緒終于平復了些，宋黎輕輕推開他，問道，“是不是我們要給陛下打一輩子工了？”

    “嗯，辭職就會丟命的那種?！备狄蠲髅嗣念^，坐到他身旁，“以后你就是埃德蒙頓的副手了?！?/br>
    不愧是只用了三十年就將這個走向末路的國家拉回正軌的皇帝，宋黎忍不住想，這么做既可以用自己控制住傅翌明，又能白得一個不會有二心的屬下。

    無論以后會發生什么，哪怕只是出于利益，自己也會和傅翌明牢牢地綁定在一起。

    這種關系的確比rou體上的標記還要可靠。

    宋黎忍不住去握傅翌明的手，“你這段時間還好嗎？”

    “現在好了。”傅翌明只是這么說道。

    “那我爸媽呢？他們一下子知道了那么多事情，肯定……”

    “你怎么變傻了，我現在是傅翌明。”傅翌明彈了彈宋黎的腦袋，“他們只是替你擔心，覺得你的工作太危險，偶爾也會念叨幾句，說你為什么談戀愛了也不和家里說，不就是alpha嘛，他們兩個又不會反對?！?/br>
    “誰和你談戀愛了，不要臉?！彼卫枰踩椓藦椝哪X袋，“你也知道當時對我做的事不能和我家里人說啊?！?/br>
    “……對不起。”

    宋黎又問，“后來都發生了什么了？戴文甄的案子怎么樣，海冰流通的案子呢？”

    失聯了大半年，宋黎有一肚子的話想要問，傅翌明便一一為他解答。

    “戴文甄的案子最后定性為傅晟販毒殺人。傅晟被判了死刑，已經執行了?！?/br>
    宋黎一愣，“可真正的兇手不是傅晟！而且傅晟什么時候販毒了，二隊的人都在做什么？！”

    “這件事說起來相當復雜。其實傅振海早就知道這件事和他那幾個直系的兒子脫不開干系，這就是為什么他一直想要直接證明傅晟無罪的原因。山底基地被陛下發現后，傅家元氣大傷，傅宣和傅麒是最有能力勝任家主的直系alpha，無論發生什么，傅家都必須把他們兩個干干凈凈地摘出去。中村威廉注定會被推出去頂罪，但只有他這個管家的兒子，顯然力度不夠?！?/br>
    “所以，傅振海最后還是把他最喜歡的兒子推了出去。反正傅晟已經深陷泥潭了。”宋黎接了下去，“傅晟是被慣壞了的私生子，由他頂罪最合適不過。”

    “是。那之后又發生了不少事，傅振海在焦頭爛額時被趁機架空，傅麒又出了‘意外’，現在傅家的家主是傅宣?！?/br>
    “你這個大哥倒是真厲害。二隊呢？埃德蒙頓沒有什么反應嗎？”

    “做這件事的人相當聰明，二隊到最后也沒有找到證據。你在傅麒房間里找到的照片什么都證明不了。而且，這件事到現在已經不是一個兩個案子的問題了，埃德蒙頓說不上話?！?/br>
    “所以……”宋黎不由苦笑，“真正的兇手一個都沒有受到懲罰。”

    傅宣，傅麒，傅家參與戴文甄案和海冰案的其他人，還有邱山，現在都還過得好好的。反倒是稱得上無辜的傅晟和什么都沒做錯的戴文甄落了個慘死的下場。

    傅翌明看出宋黎在想什么，寬慰道，“這些人早晚都會倒臺的，陛下從一開始的目標就是貴族。”

    宋黎沒有說話。

    除了這么想一想，還能有什么辦法。

    真是諷刺。

    宋黎深吸一口氣，又問道，“那海冰重新流通的事情呢？”

    “傅家為了自保咬出了幾個人，現在交給文森特和鄭家在查。這件事牽扯進去的家族不少，連帶著挖出了不少舊案，等你回到二隊就知道了?！备狄蠲魅滩蛔∥橇宋撬卫璧念~頭，起身道，“好了，該說的都說完了，我去叫醫生過來看看你的情況?！?/br>
    看見傅翌明站起來，在門外等了很久的程心終于推門而入，“你和陛下兩個人也真是的，小黎才剛醒就拉著他聊這么多，醫生都在門外等好久了……”

    和程心一起進來的，除了醫生，還有自己的父母，和被裝在透明寵物包里帶進醫院的卷卷。

    父母的眼睛顯然是哭過的，也許是來得匆忙，mama連在店里的工作服都沒有來得及換下。

    家人總是能戳中心里最柔軟的那一點地方，宋黎突然間很想哭出來，哽咽著去叫他們，“爸，媽?！?/br>
    “……我沒事了?！?/br>
    雖然被帶走的那一個月把宋黎折騰得夠嗆，但好在他常年運動，體質也不錯，沒有留下什么嚴重的后遺癥，再養兩個月就可以出院了。

    傅翌明再一次消極怠工，每天到了下班時間就跑來醫院，陪著在床上躺了半年的宋黎一起做復健。

    “人不能總在屋里躺著?！弊鐾耆粘５挠柧殻t生離開前對傅翌明說，“今天天氣很好，你可以去借個輪椅，推著他下樓轉轉，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br>
    “好啊。”宋黎眼睛都亮了，“我想出去。”

    “好，帶你出去。但是用不著輪椅?！备狄蠲髂脕硗馓滋嫠卫钃Q上，溫柔地道，“你現在這么輕，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抱起來。要是走累了，我背你回來?！?/br>
    今天確實是個好天氣，熏風和煦，溫度正好。宋黎在花園里轉了幾圈，累了就和傅翌明一起坐在長椅上，優哉游哉地欣賞著燃燒著金粉的綺麗天空和緩緩西沉的落日。

    “活著真好啊?！彼卫枞滩蛔「锌?。

    傅翌明將宋黎攬到懷里，蹭了蹭他的頭頂，“是啊，活著真好。”

    “我好像有點體會到你當時的感覺了?！?/br>
    傅翌明問他，“當時？什么感覺？”

    被一個人記掛在心上，被拉近和這個世界的距離，被愛的感覺。

    “就是……”宋黎想了半天，又突然覺得怎么說都很矯情，最后干脆搖搖頭，“算了。”

    “怎么突然就算了？”傅翌明哭笑不得，可無論怎么問宋黎，宋黎都只是搖搖頭不說話。

    “好吧?！备狄蠲髦荒軗Q一個話題，“對了，那天的錄像修復了?！?/br>
    宋黎瞬間就想起了當時陛下說過的話，面上裝作不知道的樣子，問道，“什么錄像？”

    “就是……你掉下去的那段錄像。”

    傅翌明深吸一口氣，輕輕撥過宋黎的肩膀，相當認真地開口詢問道，“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見他這副緊張的模樣，宋黎忍不住笑了。

    “我答應了?！?/br>
    傅翌明難得呆怔在了原地，“……你都不問我要說什么嗎？”

    “無非是喜不喜歡，對你有沒有感覺，頂天也就是問我要不要和你談戀愛，有什么可問的?！彼卫铚惿锨芭踝「狄蠲鞯哪槪抗饫飵Я藥状谓器?，“倒是我剛才突然想起來，你已經搭上陛下了，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被傅振海搞到撤職。你是不是在故意裝可憐？為了讓我心軟?！?/br>
    “是。”傅翌明坦率地承認，“我當時想，你要是聽了這個消息，沒準會過來和我說幾句話?！?/br>
    “看來我上當了，你在床下也是個大騙子?！彼卫栉⑽⒉[起了眼睛，“早知道不去救你了?！?/br>
    “晚了，你已經救過我一次了?！备狄蠲魑兆∷卫璧氖?，去親他的手背，“我喜歡你，宋黎?！?/br>
    “好像我從來都沒有對你說過這句話……我喜歡你，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人都喜歡你?！?/br>
    永遠不會改變的澄紅夕陽落在了傅翌明的側臉上，宋黎看著他專注的眼眸，好像突然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的那個秋天。

    喜歡真的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明明傅翌明連半句甜言蜜語都沒有說過，兩個人在分開之前也沒有過像樣的約會，除了zuoai時的枕邊話，甚至連親昵一些的稱呼都不會有?？伤卫杵诒凰麖娦薪壴谏磉叺哪嵌稳兆永?，無法自控地對一個應該避而遠之的需求主產生了感情。

    就這么沒有道理地喜歡上了他，喜歡到會沒有道理地去和他已經沒有什么交集的前任偷偷比較，想要支配他的情緒，將他徹徹底底地占為己有，產生比標記還要深刻的羈絆。

    甚至會去想，要是當時沒有弄丟他的電話就好了。

    宋黎輕輕地抱住傅翌明，“那就一直這么喜歡下去吧?！?/br>
    作為回應，我也會一直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