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四十一
那是在于忱七歲那年。 她被傭人接上車,看著車子行駛過自己大門,往后多走了一段路,于忱自然認識這條路線,只往前走不遠,便會來到陸家。 她被送進陸家別墅里,看來母親和媽咪又出差了,小小的于忱抱著小書包,嘟了嘟嘴。 雖然宋阿姨和陸叔叔也很好,她經常有過來玩,但她還是比較想要自己的mama和媽咪。 她坐在沙發上,電視節目被宋阿姨貼心的調成少兒頻道。 小團子聽見jiejie來了,立馬從房間里沖出來,撲進于忱懷里。 陸母也就放心地把陸芊放在于忱旁邊,別看于忱現在只有七歲,可是溫柔知禮,一向鬧騰的陸芊在她面前可老實聽話得過分。 真不知道于家兩口子用了什么方法能養出這樣優秀的孩子來呢,有時間要多取取經才好,陸母每次都會如此想。 傭人把自己家中的光腦主機充上電,于忱這才能看見母親的留言,果不其然是出差。 mama媽咪要快點回來呀。于忱回復了留言。 在此之后,就沒收到過留言回信了。 一直到晚上,于忱正摟著陸芊看動畫片,便收到了母親的視頻申請。 她將配件連接好,畫面中心是母親和媽咪的臉,她們挨在一起,爭先恐后地要看看自家乖女兒。 小忱呀,阿媽要帶上你媽咪出差,這個你已經知道了吧?母親的笑容總能感染人心,見牙不見眼的。她湊得更近了些,把她們身后的背景都塞得嚴嚴實實,叫于忱無從判斷她們身處何方。 聽了母親的問話,于忱乖巧點頭。 mama們現在在船上哦。隨著母親的話,配件的拍攝角度出現了變換。 天空一片墨藍,天際還有紫色霞光,下方是波光粼粼的海面。 一望無垠的廣袤大海 ,隔著屏幕似乎都能聞見微咸的海風。 真漂亮呀,小女孩的眼睛里閃爍著微光。 小忱,阿媽回來的時候,給你帶最漂亮的珊瑚,好不好?知曉女兒因為她們突如其來的出差,心里頭有些別扭,于從鷺柔聲哄著她。 不用,阿媽盡快回來就可以了。于忱從不會埋怨母親,又怎么會生她們的氣的,她笑得乖巧,甜甜軟軟地回應母親。 阿姨,阿姨,小忱jiejie不要,那我想要最漂亮的珊瑚,可以嗎?小團子冒了頭,陸芊從于忱腋下鉆過來,她探出腦袋,奶聲奶氣地對于從鷺說。 行!于從鷺應得爽快,就給我們芊芊去取最漂亮的珊瑚! 亮晶晶的紅色大珊瑚,好不好呀?于從鷺笑瞇瞇地看著陸芊。 好呀好呀!陸芊支起身子,眼底滿是期盼的亮光。 從鷺,我們這次沒有潛海的打算呀。秦絮小聲道,這幾天海上的天氣也不太好呢。 秦絮總是很溫柔,就連這樣疑惑反駁的話都說得叫人舒心,她話語輕柔,說話的語氣都比一般人慢些,偏偏她又生了一雙嫵媚多情的桃花眼,有著艷麗得攝人心魂的外表。 阿姨阿姨~饒是陸芊年紀小,也從秦絮話語里能分辨出來,這是她可能會失去最漂亮珊瑚的意思,她軟糯糯地朝于從鷺撒嬌。 于從鷺最受不了小家伙撒嬌,她笑意更深了。 會去給芊芊取珊瑚的,我們是在陸家制造的船上,設備要啥有啥的,取個珊瑚而已嘛,多簡單一件事。她笑得爽朗,滿口應下陸芊來。 小小的于忱看著視頻畫面里,母親和媽咪背后天空中那些翻滾的烏云,眼皮一跳。 但小小年紀的她,也并不會多想。 直到視頻掛斷,她抱著在自己身上拱來拱去的陸芊,將電視里的動畫片音量又調高了一些。 茶幾上的水果都換了一輪,陸芊早趴在自己身上睡熟了,嘴角還掛著哈喇子。 于忱也有些昏昏欲睡。 一聲驚雷把她驚醒,而后是狂風驟雨,用料極好的窗戶都被震動得嘩啦作響。 轟隆隆的。 期間又有閃電,紫色的青色的,透過窗戶把房間映得透亮。 電視外放的聲音被完全覆蓋住。 她揉了揉眼睛,又重新閉上眼,在驚雷和暴雨的狂浪聲響里尋求睡意。 直到腦子里傳來光腦的提示音,水滴滴落的聲音,叮咚 好似和平常的都不一樣,于忱好像從來沒聽過這個類型的提示音。 還沒有睡熟,于忱迷迷糊糊地點開腦子里的提示消息。 展開的不是學校的通知,也不是mama們的留言。 是親屬關系的頁面,于忱看見,母親和媽咪的頭像連帶著姓名資料一同變灰。 上頭蓋了個紅色的印章。 于從鷺 【死亡】 秦絮 【死亡】 下面緊跟著于忱的資料,色彩鮮艷,笑容燦爛,資料介紹的字體是漂亮的熒光綠色。 于忱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 好像世界都跟著母親們失色的頭像,瞬間黯淡下去。 只有陸芊還在自己懷里呼呼大睡,小小的人兒睡得很熟,隨著呼吸胸膛也起伏,暖暖熱熱的挨在自己懷里。 在灰色的世界里,她甚至聽不見雷聲雨聲,只有陸芊的呼吸聲,還有心跳聲。 在她懷里,軟軟綿綿的一團。 于忱抱緊了陸芊,想要去追尋她目前唯一能觸及的體溫,想要聽清楚小孩的心跳聲。 才能讓她不那樣無措。 但她的觸覺似乎都消失,她腦子里一片空白,她怔愣地睜大著眼。 等她腦子能轉動的時候,是被陸母搖醒的。 無暇去回應那些安撫或是別的什么,于忱點開光腦里通知,下方的訊息彈出來。 是更為詳細的死亡通知,時至今日,于忱也想不通,當時自己是如何將心緒平靜下來,一字一句將這條通知看了個明白。 航海過程中遇難。 附上了一則當時海面天氣狀況的通告。 死于狂風,葬于暴雨。不尤人,只怨天。 總結下來,這條通告的內容就是這樣。 于忱看得清楚,她抬起頭,才發現自己無知覺地流了滿臉的淚。 陸父陸母正滿是擔憂的看著自己,不知何時,陸芊已經醒過來,她扒在于忱身上,小小的手掌為她抹去面頰上的淚。 她的兩位母親,從此就不在了。 在幾次深呼吸里,她終于認清了這個現實。 而后看清面前陸芊的模樣,因為擔憂而苦巴巴地皺成一團的臉。 小忱jiejie,你怎么了她奶聲奶氣地問。 她還太小了,就像陸父陸母并不知道,怎么去開口安撫于忱一樣,陸芊更不可能得知阿姨們已經遇難的消息。 胸口憋著一股氣,在胸腔轉圜不得出口,最終直沖腦門。 都怪你!你為什么非要珊瑚! 珊瑚有什么好的?!非要我mama幫你去取!都怪你!都怪你啊! 現在我mama都死了,都死了!!你是不是滿意了!她沖陸芊大喊,邊哭邊嚷嚷著,用她從未有過的音量,惡狠狠地對著這個她一直寵愛的meimei吼叫。 一道閃電劃過,映亮了于忱面頰上交錯的淚痕。 她失控地推了陸芊一把,陸芊被推倒在地。 陸芊側趴在地上,小手掌上還留著于忱的淚水,無措地微張著,她不知所措地仰頭看于忱。 珊瑚又有什么好的于忱咬緊了下唇,眼淚和嘴里的涎液一起,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淌。她好似困獸,低泣著重復道。 她們都、死了啊于忱的聲音徹底低下去。 jiejie陸芊跌跌撞撞地爬起來,挪到于忱身邊,攀住了于忱的胳膊。 jiejie,你還有我呢。小小的人就算聲音還稚嫩,話語卻是萬分認真。 正沉浸在發泄悲傷里的于忱,猛地一怔,她攥緊了手掌。 母親們的死因是暴風雨,是沉船,根本不是什么潛海取珊瑚,她卻因為悲傷無處發泄,而變得不像是自己,她對年幼的陸芊大喊大叫,并且這樣無理的對待自己的meimei。 陸芊卻沒有責怪她,她還是磕磕絆絆地湊到自己身邊,對她說出這樣一句話。 可是,陸芊懂什么,她能懂什么母親們,已經不在了啊,陸芊怎么可以輕而易舉說著這樣的話。 她咬緊了唇,將泣音死死抑制在喉嚨里。 有你,有什么用呢我mama已經不在了于忱低下頭去,不再看陸芊。 很奇怪的,她心腔里滿是悲傷苦痛,卻似乎再沒有能流出來的眼淚。眼眶一片酸澀生疼,她卻固執地睜著,將自己沉進膝蓋和胳膊做成的黑暗空間里,死死盯著這一片昏糊朦朧的黑暗。 我,我永遠都不會離開jiejie。奶聲奶氣的聲音又響起來。 一雙小小的手把于忱從黑暗里挖出來,因為于忱陡然的變化,以及得知喜愛的阿姨們死亡的消息,她被驚得眼角也掛了淚珠,眼淚止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即便開始哭泣,她還是堅定地扒著于忱,對于忱說她內心所想。 那些悲傷痛苦已經稍稍消解,于忱的思緒能清明些許,她憶起方才對陸芊過分的態度,又看著她真切的目光。 最終再也忍不住地,一把把陸芊拽進懷里,失聲痛哭。 陸父陸母終于尋著機會,上前來把哭成一團的倆孩子抱進懷里安撫。 雨越下越大了。 我永遠都不會離開jiejie。 于忱收回思緒,陸芊奶聲奶氣的聲音似乎還在腦海里回響。 很久沒有回憶起那些往事了,她垂下眼睫,想。 傭人已經趕來,訓練有素的收拾地上殘留的污漬和碎片。 于忱默不作聲地轉身,繼續手上未完成的菜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