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頁
郭明堂設計的時候,就是考慮到他和妻子雖然總是拌嘴,但誰也離不開誰,床頭吵架床尾和,用不了三天兩夜自然就好了。 王修戈一陣沉默,低聲道:“我和她之間的繩,已經斷了。” 郭明堂皺眉頭,“你怎么這么肯定?王郎君,非我多嘴,你真的努力過嗎?不試試就輕言放棄,這怎么能算緣分到頭了?” “沒用。” 他們之間的情況,根本不是郭明堂與柔娘之間的情況可比。 豌豆與蠶豆之間,混進了毛豆,從毛豆出現的那一刻開始,豌豆就已經出局了。 “那好吧,”別人家的事,郭明堂不摻和,也摻和不明白,人這一輩子,把自己活明白就很不容易了,小老百姓和貴人們的悲歡都不相通的,他道,“王郎君,我看天色已晚,早些歇息吧,我替你將這堂屋收拾一下。外頭下著雨,雨水有時會流進來,你別總坐在地上,身上燒還沒全退,等會我搬兩床被子給你。” 若不是家里的木料已經不夠,臨時再打一張床出來,以郭明堂的手藝也不在話下。但現在只能將兩張桌子拼湊在一起,墊上床褥,勉強做成歇腳之所。 幸而這王郎君不是什么嬌生慣養的人,半句抱怨也沒有。 夜雨霖脈,將堂屋里收拾妥當,郭明堂回屋抱著夫人睡下了。 深夜里,窗子上有雨水輕輕拍擊窗欞的聲音,在靜謐的夜里格外的清晰,小窩里的灰兔也沒睡,不知干著什么,發出作作索索的動靜,姬嫣有些難眠,起身去看她的小灰兔,無意間看向堂屋,順著木門上的破洞,發現外屋的燈火還沒滅。 姬嫣摸索著爬到高腳凳上,不發出絲毫聲響。 透過那口破洞,一道身影沉默地坐在屋頭,背向自己,埋首用刻刀劃著什么。 屋里頭的燭光太黯了,暗到那抹身影也顯得與黑夜一色,孤獨得猶如一頭獨自舔舐傷口的狼。 這么晚了,他還在那作甚么? 一夜兩夜的,都不用睡覺么? 姬嫣弄不明白他。 雖然他三番兩次地在她危險的時候出現救她,她心里很感激,但是這樣算什么呢?用一次一次的恩情,來換取她的信任、可憐,或者是感動? 最令她不明白的,是她不知道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副局面。 從和離開始,王修戈就好像表現得對她念念不忘,除夕那個夜晚,他如同瘋了一樣,將匕首深深捅進自己的胸膛,老實說那一刻要說不動容是假話。但,這樣有什么意思呢? 是他說的,他和潘枝兒相識在先。 姬嫣一直在懊惱,遷怒于王修戈竟不早點告訴她這點,倘若她知道他們早就互相許了終身,她就算和姬婼一樣被山賊擄走詐死逃生也不可能嫁給他。 也是他說的,可以沒有皇后,不可沒有貴妃。 在他心里的分量,孰輕孰重,明明白白。 更是他自己做的,與潘枝兒恩恩愛愛,無視左右,罔顧國母的體面,傷害她和家族的尊嚴。 樁樁件件,姬嫣無法忘懷。 但究竟是怎么變成現在這般的? 難道就只是因為這輩子她提早脫離了火坑,然后這個男人后悔了嗎? 這樣的帶著后悔的遲來的感情,她不屑于要,更不會要。 姬嫣失神之間,失手摔落了手里的木杖,咚的一聲,這聲音可不小。她立刻吃驚地彎腰去撿,門外也即刻響起了敲門聲。 “阿嫣?你摔倒了?” 姬嫣回道:“沒……” 話音剛落,他便撞開了門。 姬嫣正彎腰撿拐杖,誰知被他嚇了一跳,原本好好地,在他開門的一瞬間竟真的摔倒在地。 王修戈快步走了過來,半跪下身體將她扶了起來,并扶她上凳子坐好,“怎么不睡?” 姬嫣伸手不著痕跡地將他的手掌推開,“你不也沒睡么。” 王修戈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看了眼空落落的掌心,沒有說話。 姬嫣蹙眉道:“你身上的衣服早在昨晚來的時候就已經全淋濕了,郭大哥給你干凈的衣服,你為什么不換?” 到現在還是這一身,濕透了的衣服穿在身上一整夜,難怪會發燒。 王修戈停頓了很久,低低地溢出一絲笑:“你在掛懷我嗎?” 姬嫣道:“殿下現在是姬嫣的恩人。” “那你別喚我‘殿下’,”王修戈想她或許不會聽,便又道,“莫被郭家夫婦聽見。” 姬嫣一詫:“什么?”那他要她喚什么? 王修戈倒是很認真嚴肅地想了想,“我自稱是你哥哥的朋友,我在家中行二,阿嫣,你不妨隨靈經,喚我一聲‘二哥’可好?” 合著這么半天,就為了她誑她喊他“二哥”? 姬嫣慘白的臉氣得發紅,扭過頭,硬氣道:“不可能。” 王修戈自嘲一笑,也沒強迫她,轉過話題:“我扶你上去歇著。” “不要,”姬嫣再度推開他,“我嫌你身上臟。”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半晌,才終于點頭,“我去換裳。去換了好不好?” 姬嫣置之不理,他沉默地起身,朝外而去。 姬嫣一個人坐在高凳子上,也沒自己挪動,抱著兩根拐杖,彎下腰摸兔子窩里的小家伙。 現在大雨連綿,門前菜畦被淹死了不少,郭家也沒剩多少新鮮的口糧,就這么幾片青菜葉子,也全喂了這只來歷不明的小灰兔。不到一晚上,就吃得七零八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