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結束。

    蘇見初從來沒有在學習上費過什么心思，高考的重壓也沒法降到她身上，她只等著考完，立刻開始放松。

    同學聚會的地點定在了四方閣，穆終然很早就到了，在包廂里單點了點心，蘇見初很快走了進來。

    一見到穆終然，就笑開了：“你怎么這么早？”眼神在他面前的小點心碟子上一轉，明白了，“你就這點像你媽。”

    “她不愛吃甜的。”穆終然低頭看著自己手里的一張紙，開口道：“你怎么這么早?！?/br>
    “我來找你?。∧闶遣皇且辉缇蜌硭姆介w了？我去你家找你，結果給你爸騙了……你爸也真是的！這么大個人了！天天拿我尋開心……”蘇見初一邊抱怨一邊道：“你高智商應該是遺傳你爸的，我給他捉弄了這么多年還是得被騙。”話還是要留有余地的，萬一穆終然不小心把自己說壞話的事情告訴了穆南煙……天，后果不堪設想。

    穆終然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低頭繼續(xù)看自己手里的資料。

    “你在看什么？”

    “沒什么?！蹦陆K然在蘇見初探頭過來的那一刻就將東西收起來了。

    但是蘇見初從小到大什么都不行，只有一個眼神……是出了名的尖。

    她已經(jīng)看見了上面的字樣。

    眼睛一刺，“你在看出國的資料？”

    穆終然也沒有打算瞞，只是提早給蘇見初知道了，就很有可能會延遲或者破壞了自己的計劃。他沒有忘記上一次，他是怎樣放棄自己要出去的想法的。

    在這里他什么也學不到，困在江城，身上壓著皇朝的重擔，就算是他想要去深造，也有很多事情是脫不開手的。再加上那個不靠譜的爹媽，天天都想著出去玩，兩人卿卿我我多年也不變，皇朝的所有重心都開始漸漸轉到他身上了。

    他不想走他們規(guī)劃好的人生，也不想被什么東西束縛著自己的腳步。

    他爹說了，想做什么就去做，皇朝可以丟給伍非齊姑父……

    穆終然轉頭看了蘇見初的表情一眼，裝作沒有看見她臉上的震驚，將眼神移開了。

    “你說話啊，你是不是要出去？”蘇見初開口道。

    “是?！蹦陆K然道，表情平淡。

    蘇見初抿了抿唇，很久都沒有說出話來。

    有一瞬間，她很想問問穆終然到底將她當成什么了。如果什么也不是，為什么對她這么好，為什么一直都要保持著這么曖昧不清的態(tài)度，為什么不直接答應她或者拒絕她？但是下一個瞬間，她還算是有理智地將自己的所有沖動都壓制住了。

    她很早就清楚自己愛上的人是什么樣子的，也做好了一直要追逐的準備，這對于她來說也并不困難。

    “什么時候走，決定了嗎？”她問。

    “你問這個干嘛？”穆終然將紙折好放在了一邊。

    “收拾行李和你一起走啊?！?/br>
    他的手一頓，抬眼看向蘇見初。

    “我是去學習，不是度假?！?/br>
    “我知道，我是去度假?！碧K見初咧嘴笑開了。

    穆終然不知道說什么好，第一次嘗試了說話被噎到無法回嘴的感覺。

    他想起自己這個被擱淺了三年的計劃。

    收到a中錄取通知書的時候，他爹特地來找他談了一次話。

    “我看見你在國外申請的學校已經(jīng)通過了。”穆南煙看著他笑了，“不準備去？”

    “嗯。”

    “自己把握，不要因為一些不必要的想法束縛自己，沒有后悔的余地。”

    這是一句所有人都不可能聽懂的話，只有用于他們兩個之間的交流。

    他知道他那萬年不管閑事的老爹為什么突然給他指點了這個迷津——很久以來他也在考慮他對腫腫是什么感情，聽說他們是娃娃親，聽說……那些大人還打了個賭。

    那么就這么輕松地接受他一出生就已經(jīng)設置好的未來，想想總是不甘心的。但是無數(shù)次跟著自己的心走，他也漸漸明白了自己最想要的東西是什么，當這東西和他最不想要的局面沖突時，他只能選擇沉默。

    他不想按照別人的想法去活，而他想要……

    那時候腫腫來找他的時候，只是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他的計劃，他就改變了自己的念頭，沒有再作出國的打算。而這一次，他一定要立場堅定，不能再將計劃拖延。

    “你待會不要提早離席啊。”蘇見初十分順手地拿著他的點心，往自己的嘴巴里面送。

    穆終然轉頭盯著蘇見初嘴角的笑容，很清楚那是她有什么大計劃的時候才會露出的興奮表情。

    “你要干什么？”他出口。

    “不干什么?！边@可是畢業(yè)酒會?。〔桓牲c什么對的起自己嗎？

    “酒，不能喝?！彼_口道。

    上次喝到過敏，在廁所吐了許久一直到碳寶來找她將她拖出去的畫面還在腦海里，蘇見初打了一個寒顫——反正她現(xiàn)在是不太敢喝了。

    上次被碳寶的眼神嚇到了，估計他是真的討厭一身酒氣還黏黏糊糊的自己，所以她下定決心今后都要遠離這玩意兒了。

    “不喝不喝。”她道。

    不喝酒不撒潑，那剩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種了。

    穆終然突然瞇眼，開口道：“我待會有事要先走。”

    “不行?！碧K見初道：“你有什么事情非得現(xiàn)在做？”

    穆終然看了她一眼，不置可否。

    人漸漸多了起來，圍坐了一桌，話題開始漸漸從全桌散發(fā)開。

    蘇見初斜眼一瞄，看見了穆終然有起座離席的勢頭，立刻急了。

    “穆終然！”她開口叫了一句。

    四周都安靜下來了。

    這次的同學聚會，是整個年級都在四方閣，只不過蘇見初厚著臉皮跑來了尖子班的聚會，就為了和穆終然坐在一起。

    穆終然頓住了腳步——她叫得太大聲了，周圍的人幾乎都已經(jīng)聽見，如果就這么走了，她面子上下不來。

    “你去哪里？”蘇見初撒腿走了過來。

    “有事。”他簡單道。

    蘇見初開口道：“不能有事，我給你準備了驚喜?！?/br>
    準備了驚喜……她一出口，就想剁了自己這條沒用的舌頭。

    她一直提醒著自己不要說不要說，結果一順口還是出來了……

    穆終然緩緩扯了嘴角，轉頭看了周圍一眼道：“回家說?！?/br>
    “不行！”蘇見初急了，轉頭給座位上的幾個同學打眼色。

    燈立刻暗了下來。

    蘇見初不是臨時起意，她準備這一天已經(jīng)很久了。

    今天是畢業(yè)，很多話現(xiàn)在不說，她可能以后都沒有機會去說了。就算今天碳寶出國，她追了出去，又應該用什么身份留在他身邊？她總是需要一個答案的。不接受沒關系，但至少給她一個痛快的，別鈍刀子割rou，留著希望去凌遲她。

    失敗也好，成功也好，今晚就要知道。

    “碳寶。”

    穆終然沒有動，只是在原地，冷靜地看著周圍，感受到了已經(jīng)安靜下來的氣氛。

    “我不太好意思在亮的地方和你說這些，所以就拜托同學幫我忙了，你不介意吧？”蘇見初開口道，隨即一頓，“我知道你不介意的，你都不介意我是不是要告白對吧？”

    穆終然緩緩轉身，在黑暗里依舊能夠清晰地捕捉到她明亮的眼睛。

    蘇見初有一雙亮堂得逼人的眼睛，里面可以窺見她所有的情緒。

    他經(jīng)常會不自覺地受這個人一舉一動的牽引，這一點讓穆終然也很苦惱。

    因為蘇見初大概是他活了這么久遇見的最奇怪的人了。

    “碳寶，我們認識多久了？”蘇見初開口問道。

    “歲數(shù)。”

    和歲數(shù)一樣久。

    “對啊，那我喜歡你多久了？”蘇見初繼續(xù)問。

    “不知道。”

    “我第一次和你告白是什么時候？”

    “小時候?！?/br>
    “你能不能走點心？這是我最嚴肅的一次告白了！”蘇見初有些不滿。

    穆終然沉默。

    過了一會兒，蘇見初的情緒突然漸漸沉了下來，她看見了桌子上那張?zhí)紝殯]有收起來的紙。

    “碳寶，你一直都知道我想要那個答案，為什么不給我？”

    穆終然沒有說話，眼神在黑夜里沉潛，盯著蘇見初的臉。

    “我喜歡你很多年了，多到我自己不知道是什么時候開始的，也多到我不知道這樣的感情是不是喜歡……可能這就是我自帶屬性，出生以來就有一個功能叫做喜歡穆終然。別人叫我腫腫我不喜歡，以前笑話我嬰兒肥我也不喜歡，但是他們說我是你的跟屁蟲，我可開心了……”

    桌上的人開始吃吃地笑。

    “你看，每次一問到這個就不回答我！為什么不能給我答案？你在擔心什么嗎？如果你有喜歡的人了，就告訴我，我等你等得好辛苦。”

    穆終然的眼神低下了，沒有繼續(xù)看著蘇見初，只是蘇見初的話還清晰地在耳邊回蕩。

    她等得很辛苦……是這樣嗎。

    “我沒有在和你開玩笑，碳寶，拜托你回答我，就一次。你點頭，我天涯海角都跟你走。你搖頭，我就留下，從此不會再來問你，不會再來sao擾你了，回答我，好不好？”

    桌上的人漸漸意識到了這個簡陋而倉促甚至像是某種儀式的告白現(xiàn)場，是蘇見初最認真的一次，笑容都漸漸收了。

    蘇見初屏息，她不信說到這個份上，碳寶還不回答她。

    眾人也屏息——這一對是他們三年來最好奇的，如果能在畢業(yè)這一天看見結局，是最好不過。

    半晌，穆終然動了動。

    蘇見初使勁揪著自己，盯著穆終然在暗處的嘴。

    穆終然輕輕動了動之后，轉身，將手放上了門把，開口道：“我還有事，先走?！?/br>
    門合上的那一刻，眾人一片嘩然。

    “什么啊……還是這樣?！?/br>
    “好揪心啊怎么不給答案……”

    蘇見初咬唇站在原地，看著穆終然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自己的視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