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走廊上。

    喬淺初和穆南煙靠在一旁，等著唐一心檢查。

    “需要把她綁起來嗎？”穆南煙開口道。

    他也清楚唐一心的性子，這話不是玩笑，是認真的詢問。

    喬淺初無力地笑了笑，搖頭。

    “怎么阻止？”穆南煙伸手將喬淺初的額發理了理，輕輕將她攬在了懷里。

    “不阻止。”喬淺初道，語氣卻沒有想象中的輕松。

    這話本該是瀟灑，但是這時候說出來卻有幾番沉重。

    穆南煙也沉默了一下，開口道：“為什么？”問出口的那一刻，他心里隱隱有一個答案，但是沒有足夠的真實度讓他將這個猜想說出口。

    “一心有一句話說對了，她和我最大的不同，還有相同。”喬淺初嘆了口氣。

    她阻止不了。蘇季青一天不回來，唐一心的心思就一天都在方城那里，她可以阻止一次兩次，阻止不了唐一心鐵了心要去之后的無數次。

    穆南煙沒有問，將喬淺初抱得更緊了些。

    喬淺初開口道：“唐一心這一輩子，愛恨都是最分明，這是她最大的寶貴之處，如果她不沖動不莽撞不會不顧一切地去做什么事情，那她就不是唐一心了。”她皺著眉往穆南煙懷里靠了靠。

    門一開，醫生出來了。

    “怎么樣？”喬淺初上前。

    “沒什么大事，要注意休養，保證三餐營養……”醫生開口，將大致的情況都說了一遍。

    喬淺初點頭，一一記了下來。

    醫生走后，她抬腿走進了病房，看見了歪頭靠在病床上的唐一心。

    唐一心正背對著她，還在為喬淺初拿了她鑰匙的事情生悶氣，一邊尋思和計劃著怎么逃出去，一邊又聽見了喬淺初進來的聲音，咬牙轉頭。

    喬淺初走了過去。

    唐一心裝作沒有聽見，將眼睛一閉，嘴唇抿得發白，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

    “啪。”手邊突然響了一下。

    唐一心睜開眼睛低頭，一愣——鑰匙？

    喬淺初站在床尾看著她，拉了凳子過來，坐了下去。

    唐一心將鑰匙拿了起來，看了又看，確定這是她車子的鑰匙——這么容易？真的說給她就給她了？她緩緩坐了起來，看著喬淺初，不知道為什么還有些心虛。

    喬淺初開口道：“等天亮再說。”

    唐一心立刻點頭——現在哪有不答應的道理，能讓她去已經不錯了。

    幾個小時之后。

    時間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么難熬，唐一心幾乎是過一段時間就將手機拿起來看看時間，睡也睡不著，轉頭看著喬淺初躺在隔壁病床上，穆南煙坐在凳子上陪她的樣子，唐一心心里更是酸楚。

    “阿初。”唐一心突然開口叫了一聲。

    喬淺初應了。

    唐一心道：“你看天，是不是亮了？”她提醒。

    喬淺初覺得好笑，但是心里沉悶著笑不出來，只是轉頭看了看天色，又將頭轉了回來，開口道：“剛泛白。”

    唐一心翻了個身，煩躁地動著自己手上的鑰匙——有了昨天晚上的教訓，她現在說什么也不能讓鑰匙離開自己的視線了。

    喬淺初開口道：“你先試著打電話。”

    唐一心立刻坐了起來，撥通了蘇季青的電話。

    很久之后，還是無人接聽。

    穆南煙也拿出手機，幾個人輪流撥著，都是關機。

    穆南煙將新聞的頁面調了出來，看了一眼上面的失蹤人數和死亡人數，再看了看方城地震的最新報道，開口道：“通訊被干擾，現在撥不通電話。交通也封鎖，但是留了幾條安全的線路進出城。”

    “在哪？”唐一心立刻問道。

    穆南煙微微皺了皺眉，轉頭看了看喬淺初，喬淺初輕輕點頭，穆南煙這才將那幾條線路報給了唐一心。

    唐一心用心記著。

    喬淺初坐在一邊安靜地看著唐一心——印象里她似乎還沒有看見過唐一心這么認真的樣子，從小到大，唐一心向來在記憶東西方面不上心，一篇課文抄了十遍，可能才記住一個句子。當初考駕照的時候，她也是頭疼得，最后開車上路時，自己也經常接到她迷路的電話。

    這應該是唐一心最認真記某個東西的時候了。

    唐一心迅速將這些東西都記了下來，怕忘了，還特意在手機里錄了音，再抬頭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我去買早餐。”穆南煙站了起來，往門口走去。

    喬淺初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門后。

    她緩緩轉頭，看著病床上臉色已經比昨天好多的唐一心，開口道：“你決定去了嗎？”

    “嗯。”唐一心堅定地點頭。

    喬淺初點了點頭，“那走吧。”

    “啊？”唐一心抬頭，看了看喬淺初，沒有理解她的意思。

    如果是讓她走，為什么阿初自己站起來了？

    唐一心沒有動作，看著喬淺初已經起身等著她的樣子，開口道：“阿初。”

    “嗯。”喬淺初應著。

    唐一心看了她很久，“你……”

    “一起。”喬淺初像是說了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唐一心手里的鑰匙突然發燙一般，她緊了緊自己的手指，開口道：“你別去。”

    喬淺初沒有回答，只是站著等唐一心站起來。

    唐一心一個人去，她不放心。現在肯定還有余震的危險，再說道路封鎖，唐一心和她不一定進得去。只是唐一心不死心，就算是有危險，她也得陪著去一趟。

    “你跟著湊什么熱鬧？”唐一心遲遲沒有起身，笑容都有些勉強了——這比收了她的鑰匙還要讓她更加邁不出步子。

    “我說認真的。”喬淺初開口道：“不去一趟你不會斷了這個念頭，那我陪你一起去。”

    “你放什么屁呢！”唐一心開口，心慌得只能用揮手和提高音量來掩飾，“我去找他還帶上你！你還懷著孕呢！”

    “我懷著孕？”喬淺初一笑，看了看唐一心隆起得十分明顯的肚子，開口道：“那你是吃撐了嗎？”

    “我……”唐一心忍住了想打人的沖動。

    喬淺初將自己病床上的薄外套拿了起來，穿好，開口道：“穿衣服，走吧。”

    唐一心站了起來，將她穿衣服的動作扯住了，開口道：“算我求你，你別去，我真的不會有事的，我就是……去接他回來。”

    “我知道。”喬淺初點頭。

    唐一心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道：“我離不開他了。”

    “我知道。”

    “如果換做是你，你和我會做一樣的選擇，對不對？”

    “……對。”喬淺初無法否認。

    理智都是留給常規的事情的，遇上了特定的人和特定的事，就沒有理智這一說。

    唐一心扯著她的衣角道：“所以你讓我一個人去吧。你不去，我放心。我去，我放心。你就讓我放心一下，行不行？”

    喬淺初轉頭看著唐一心，兩人對視了許久。

    唐一心堅定地拉著她的衣角。

    “你陪我去了，給穆南煙知道，我回來死和死在那邊有區別嗎？”唐一心又道。她被喬淺初的舉動刺激得都開始給自己放松了。

    喬淺初知道這是玩笑話，但是沒有配合著笑。

    “他會理解。”喬淺初道。

    唐一心默然，最后一次開口：“我保證，如果進不去，我就回來。阿初，我想自己去把他找回來，兩個人反而更多麻煩，是不是？”

    喬淺初看著她，視線轉移到唐一心握著自己衣角的手上。

    “我不是傻子，機靈著呢，有什么事我會看著應付的。”唐一心繼續保證。

    喬淺初依舊不動。

    唐一心急了，開口：“我保證活著回來。”

    喬淺初抬眼，看了看她。

    于是便是長達一分鐘的沉默。過后，喬淺初的頭終于輕輕松動了，在唐一心凝重的表情下輕輕一點。

    氣氛頓時沉重許多，喬淺初笑不出來了，唐一心卻松了口氣。

    “別弄得像生離死別似的，你把他帶回來，三個人一起回來。”喬淺初道，看了看唐一心的肚子。

    唐一心松了口氣，點了點頭，這才將自己床上的外套給拿了起來，往門口走去。

    門一開，她的步子邁出兩步，就停了下來，突然看了看走廊的方向，再轉頭看向喬淺初，眼里有震驚、驚慌……還有一絲不可察覺的感動。

    她站在門口，邁不動步子了。喬淺初看見她的表情，有些疑惑，伸手拿了外套走了出來。

    “這么看著我干什么？我送你下去……”她一頓。

    腳步已經邁出了門，看見了靠在門邊的人。

    穆南煙。

    他沒有出門買早餐，手里空蕩蕩的，一看便知道是從出門開始到現在都一直靠在這里。

    頎長的身子在白色墻壁上映出一道清冷的光，在清晨并不清晰的光亮里顯得晦暗不明。

    他轉頭，第一眼看見了出來的喬淺初，勾了勾唇角，緩緩彎出了一個微笑。

    喬淺初在最初的怔愣之后，心里突然漾起了感動。

    很多時候她都沒法說出她和南煙之間到底有怎樣深刻的相互了解，又是為什么能夠在這么短的一兩年內有這樣的默契和感覺……她沒法準確形容，就像現在這樣。南煙從一開始就知道她要做什么，不阻止不生氣，只是等著，和她一起去做這件事情。

    和你一起這四字，從來也都是最大的勇氣和最堅定的決心。

    “走吧。”穆南煙開口，說了和喬淺初剛才說的同樣的話。

    一時間都是沉默。

    “你們放心。”唐一心終于開口，好久也才平復了自己的情緒，轉頭對著喬淺初聳肩，“你們一路上秀恩愛，我估計沒到江城就已經奄奄一息了——等著吧，我去把蘇季青拎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