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節
十指連心,原來便是這個意思。 就在姚珍珠出神時,李錦昶依舊沉著臉同壽寧公主對視,壽寧公主昂首挺胸,目光炯炯。 “殿下,章宜雖是一介女流,但女流又如何?不過是一場落水救人,鄧公子行善積德,救人于水火,又哪里非需一場姻緣累贅?” 李錦昶:“壽寧!” 壽寧公主垂下眼眸,不再看向李錦昶。 “當年高祖皇帝開國時,紅纓長公主以一介女流持紅纓槍先鋒開路,率領一眾紅纓軍拼殺疆場,她們為大褚拋灑熱血時,又有何人說她們一介女流?” “一個女人被一個男人所救,就一定要嫁給他?剛剛章宜情況那么危急,眾人顧忌這些規矩體統,眼睜睜看著她下沉,又豈非君子所為?” 眾人皆未想到,喪夫的壽寧公主看似柔弱可憐,一張嘴卻能要人命。 這一句不僅把李錦昶罵了進去,甚至罵了在場所有人。 她還是那個滿盛京都無人敢惹的肆意天家女。 是啊,他們不就是眼睜睜看著章宜郡主沉沉浮浮,沒有搭救。 李錦昶的臉色已經難看至極。 今日發生的所有事似乎都脫離了他的掌控,讓他進來順風順水的日子蒙上一層陰影。 尤其是今日。 這一日原本應該是他最意氣風發時,三請三辭多么榮耀,古往今來,又有多少帝王能有這樣的機緣。 這一切他都擁有了,過程是好的,結果也是好的,可最終卻都亂了套。 章宜為何會落水?溫溪辭為何會有定國公遺書?而壽寧為何又要當眾質疑他? 這里面樁樁件件,都令李錦昶背后生寒。 但李錦昶當了這么多年太子,大事小情皆已能臨危不亂,壽寧公主今日突然如此強勢,話里話外都是對這門親事不滿意。 她不同意章宜郡主嫁給鄧旻言。 此事事發突然,李錦昶未同壽寧公主商量,直接選擇了對自己最有利的鄧家作為聯姻人選,若壽寧公主不贊同,倒也不用非要一定選擇鄧家。 李錦昶心中略松,面上也一片和藹:“壽寧說得對,章宜如今年幼,尚且還算是孩童,既是孩童便不用如何遵循男女大防。今日鄧侍衛勇救人命,勇氣可嘉,孤定會予以重賞,以示表彰。” “鄧愛卿、鄧侍衛快快請起,”李錦昶親自扶了鄧愈起身,“不過鄧侍衛實在是龍章鳳姿,孤實在喜歡,他日若還有機緣,再另行婚配也不遲。” 這便就松了口,鄧愈起身的時候,臉上也沒那么難看,神情漸漸緩和下來。 壽寧公主滿意了,鄧愈滿意了,就連李錦昶也不算很失望。 在場所有人,唯一沮喪難過的便是鄧旻言。 他不過十八|九的年紀,正是少年慕艾時,對于美貌絕倫的章宜郡主,自是傾心的。 否則不可能當著這么多人的面,鼓起勇氣下水救人。 可這一救,卻沒有換來錦繡良緣。 鄧旻言失魂落魄站在岸邊,直到被父親拉了一下,才匆忙對李錦昶行禮:“謝殿下恩典。” 李錦昶擺手,對眾人道:“好了,大戲還未唱完,諸位愛卿盡情觀賞。” 如此說著,他便領著鄧愈等朝臣回到了主位。 岸邊的勛貴大臣們便一哄而散,陸續離開。 雖說戲還未唱完,但經過剛那一場變故,眾人也無心看戲,就這么百無聊賴地硬看了半個時辰的折子戲,宮宴才算結束。 待宮宴結束,李宿便領著姚珍珠回了毓慶宮。 姚珍珠看李宿面色沉沉,眉頭緊皺,知道他今日心情定很不愉快,忙道:“殿下,晚上想用些什么?時候還來得及,我給殿下做一頓生日宴席吧。” 李宿沒什么胃口,只讓她不用忙:“小廚房應都準備好,你且別忙,歇息片刻便來用膳就是。” 李宿眉頭緊皺,從御花園回毓慶宮,維持的淡然平和面容也都消失不見,此刻的他全無生辰日的高興和開懷。 今日發生的事,樁樁件件好似都針對他。 姚珍珠見他實在不愉,便也沒再多言,福了福便退了下去。 待她走了,李宿捂住疼痛不已的胃,直接靠坐在貴妃榻上。 賀天來隱約知道他為何會如此,此刻心疼得不行,低聲道:“殿下,吃些藥吧?” 李宿深吸口氣,額頭也冒了汗:“無妨,今日并非是胃痛。” 他這胃痛,并非因胃里生病,也非饑餓難耐,而是心因。 今日發生的所有事情,都叫他覺得惡心。 賀天來給他煮了一碗桂花蜂蜜露,讓他溫溫胃,然后才道:“殿下若是在難受,還是要請周太醫。” 這是李宿的老毛病,好多年都未好,本來姚良媛來了毓慶宮后李宿的這個毛病已經好了大半,誰知今日再度犯病。 他難受,賀天來也焦急。 李宿見他也跟著白了臉,勉強喝了一碗桂花露:“好些了,你不用太過擔憂。” 他斷不會叫太醫,賀天來也只得小心伺候。 一晃就到了晚膳時分,小廚房這邊菜都齊了,姚珍珠還未到。 李宿這會兒略緩和過來,問貝有福:“姚良媛呢?” 貝有福便道:“剛小主去了小廚房,應當給殿下準備了菜肴,殿下且略等一等。” 李宿怕她今日累,也知道她有些嚇著,便不想讓她再辛苦,誰知姚珍珠還是去了小廚房。 被人關心的日子,雖然來得遲,卻更讓人覺得幸福而滿足。 李宿眉頭略松,眉目間略有些笑意:“也就是她,忙了一天也不知道累。” 話雖如此,李宿還是把目光放到了今日的膳桌上。 今日是他的生辰,小廚房可謂是費盡心思,做了這段時間他最愛吃的幾道菜,還跟姚珍珠特地學了鍋包rou和糖醋鯉魚,侍弄了一大桌子精致菜肴。 李宿瞧了瞧,覺得這一桌子大抵姚珍珠也愛吃,這才松開緊皺的眉頭。 說話的工夫,姚珍珠姍姍來遲。 她身后的喜桂捧著一個大托盤,小心翼翼進了前殿。 姚珍珠已經換下那一身隆重的大禮服,換了一身也很喜慶的水紅臘梅纏枝襖裙,頭上一對紅寶流蘇搖搖欲墜,襯得她明眸皓齒,明艷動人。 她一進來,便遙遙一拜:“臣妾恭賀殿下雙十生辰,祝殿下前程錦繡,身體康泰,心想事成。” 李宿兩步上前,親自把她扶了起來。 “如何這般多禮。”李宿順勢牽起她的手,領著她來到膳桌邊坐下。 從谷底回來之后,兩個人一起用飯,李宿右手邊的位置永遠都是姚珍珠。 即便回宮也沒有更改。 姚珍珠坐在他身邊,示意喜桂上菜。 “殿下生辰,臣妾也不知要送殿下什么,唯能做的就是一碗長壽面,給殿下添福增壽。” 喜桂呈上壽面,掀開罩子,熱氣騰騰的面香便撲鼻而來。 姚珍珠做的這一碗長壽面沒有做名貴的添頭,她只用高湯調底,配了香菇和油菜,清清淡淡,很是漂亮。 “這面是臣妾親手搟的,這一碗就是一整根,殿下若是胃口好便都吃下,吉利。” 考慮到李宿的胃口,姚珍珠沒做太多,但這一整根一碗面的心意,卻彌足珍貴。 在這一片熱氣騰騰里,李宿眼底微熱,他深吸口氣,聲音略有些嘶啞:“好,多謝珍珠。” 姚珍珠在他身邊看著他笑。 李宿扭頭看她,感嘆一聲:“幸而有你。” 幸而有你還在我身邊,陪我度過這毓慶宮中的日日夜夜。 陪我度過這慢慢長河。 ———— 這一碗熱乎乎的長壽面,把李宿胃里的寒氣都驅散出去,讓他整個人都安逸下來。 李宿幾乎沒動桌上的菜,只盯著那一碗面吃。 姚珍珠中午在宴席上沒怎么吃太好,這會兒倒是胃口大開,吃得頗為盡興。 看李宿吃完面開始慢條斯理喝湯,姚珍珠才道:“我瞧著殿下今日在宴席上沒用什么,可是餓得胃里難受了?” 李宿輕輕嗯了一聲:“席面沒什么好吃的。” 姚珍珠就道:“以后咱們早起多吃些,省得中午用不好。” 這隔三差五就要講個話肅靜一番,好好的菜都放冷,即便滋味再好,冷了也不好吃了。 李宿道:“好。” 姚珍珠說:“面湯和米粥最養人,以后我多做面食給殿下,爭取把胃養好。” 李宿渾身的刺都被這幾句話撫平。 “好,等到那時,希望可以吃到珍珠做的臭豆腐。” 姚珍珠聽他還惦記臭豆腐,不由瞇起眼睛笑了:“好,我做的準好吃。” 兩個人說說笑笑,一頓晚膳便用完了,用完晚膳還聊了會兒天,李宿親自送了姚珍珠回后殿,看樣子已是心平氣和。 賀天來跟在李宿身后,本來已經放了心,但李宿從后殿一回來,取了盆就把剛吃的東西都吐了出去。 他臉色刷白,滿臉是汗,吐完了整個人攤在貴妃榻上,表情甚是痛苦。 賀天來急得直跺腳:“殿下,不請太醫是不行了。” 李宿仰頭躺在那,整個人虛弱得不行:“不許去。” “殿下!”賀天來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李宿嘴唇泛白,面無血色,聲音都弱了下去:“若是今日我叫太醫,明日會出什么事,你難道不知?” 他今日生辰,剛剛弱冠成人,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