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已是新的一年，第一天。

    去年十二月中旬，世界各地遭到靈氣生物的襲擊，華國煉氣士生擒了一尊靈氣生物——秦銘看過新聞，一直沒放在心上。

    此時，此地，秦銘怔怔抬起頭。

    ……

    導師王德扶著腰，大口喘息，一臉狼狽的樣子。

    這一刻。

    頭發，身上，褲腳，全都濕漉漉，迎著漆黑冬夜，凜冽寒風，翻騰不息的河面，洶涌起伏的水花，被震蕩斷裂的枯枝落葉，崩開一條條裂縫的岸邊凍土——王德打了個哆嗦，屬實有點冷。

    ……

    先驅武師呂奇咬著牙，抿著嘴，嘴里都是血。

    這就是武圣層次。

    方才交手，瞬間慘敗，呂奇沒有一丁點掙扎余地，被按到河底，如天蓋鎮壓，那種壓迫力幾乎把血rou之軀硬生生碾碎，然后又被扔到了河岸之上，渾身差點散架子。

    無法匹敵！

    無法抗衡！

    呂奇心思亂糟糟，大腦卻冷靜，依舊在尋找著一線希望。

    ……

    黑夜籠罩，不見月光，高懸半空的黑影俯視著三人，語調怪異，開口似有男女老少齊齊發聲：“你們三個都是很好的談判籌碼，再加上六號基地那些人，足夠贖回一尊靈氣生物吧？”

    談判籌碼！

    它想要救出那一尊靈氣生物！

    秦銘心念電轉，恍然大悟，今夜基地遭到襲擊，是由于它們試圖換回那一尊被煉氣士活捉的靈氣生物，這就太荒唐了吧。

    ‘靈氣時代版本的集體綁架事件？’

    ‘綁匪：污染源?！?/br>
    ‘人質：六號基地?！?/br>
    ‘贖金：那一尊不知在哪的靈氣生物?！?/br>
    秦銘腦海閃過了一個個念頭，心臟劇烈跳動，面色變了又變。

    “這到底什么東西！”

    “它們不是人，還知道談判，真的有智慧！”

    秦銘如墜冰窟。

    這跟初次遇見寧陌離，差點被嚇個半死，狀況完全不一樣。

    那是在城市之內，有監控設施，有法律保護，置身于高度安穩、附近街道都熟悉、從小到大沒遇過任何危險的環境之中。

    而此時。

    親眼目睹了一團團火光爆炸，戰機殘骸的墜落，六號基地的上空回蕩著音浪，巨大轟鳴，還有漫天炮火造成的云爆痕跡……又是天寒地凍，月黑風高，荒郊野外，空曠幽靜的地方，充滿了死寂氛圍……再加上藏在河底，被它敲窗，瘋了般拍擊車身，秦銘沒崩潰，算是心理素質很好了。

    “行吧?！?/br>
    “只要活下來就好?！鼻劂懺囍谛闹凶晕野参?，至少人質還有用不會死。

    武圣偉力，翻江倒海，堪稱戰略性武器。

    看身前，就連習武第二境，先驅武師呂奇都慘敗，更何況自己高級大武者境界，如同路邊的螻蟻，弱小無力地等著生死宣判。

    嘀嗒~

    嘀嗒~

    似有水珠滴落，赫然是呂奇垂在身側的手臂，劇痛無力，高度彎曲，略顯猙獰的傷口，緩緩流出guntang鮮紅的血液——武師之血沿著小臂和手掌邊緣，一滴滴砸在河岸的凍土之上，染紅了干枯草葉，散發出血氣清香，近似于濃郁花香，正是人體超進化的特征之一。

    ‘慘?！?/br>
    秦銘瞄了眼。

    其中的幾處傷口，深可見骨，令人心顫。

    但這些僅僅只是皮外傷，真正嚴重的傷勢，在呂奇體內。

    “咳咳。”

    呂奇低聲咳嗽了兩下，像哀鳴又像呻吟，嘴角不斷淌著血。

    胸口被打的凹陷。

    肋骨斷裂，扎入內臟，某處器官好像停止了運轉。

    這種傷勢，從內而外，五臟六腑仿佛全都顛倒了，血rou之軀的內部，到處滲著血。

    好在習武第二境的強大之處，就在于強化體魄，身軀再發育，五感內臟超進化，打磨出鋼筋鐵骨，固若金湯的血rou。

    “呼哧，呼哧?！?/br>
    呂奇調整呼吸，盯著它：“那個靈氣生物跟你們什么關系？”

    黑影的眸子閃動，湛耀白光，像是居高臨下的君王：“只要那位煉氣士愿意放了它，我們就放了你們，否則全都死。”

    “你們三個人?！?/br>
    “包括六號基地的所有人?！?/br>
    它的聲音，重重疊疊很詭異，就像是幾個人同時講話。

    它的語氣，幽幽然森冷，仿佛為冬夜增添了一絲寒意。

    “呵呵?！?/br>
    呂奇臨危不懼，冷笑道：“那個靈氣生物沒準已經被解剖?！?/br>
    “人類做不到?！?/br>
    黑影突然打斷呂奇的話，從高空落了下來，站在河面上：“按照你們人類的認知概念，靈氣生物相當于電磁生命。”

    言外之意：

    它認為憑借人類的科技水準，想解剖靈氣生物，根本辦不到。

    最多把靈氣生物囚禁起來，做一些觀察實驗。

    “電磁生命？”

    呂奇皺起了眉頭。

    習武第二境，劃分為四個階段。

    先驅武師，屹立頂端，很接近武圣境界。

    因此在六號基地，明面上是眾多修行者之中的佼佼者，實際上呂奇的權限較高，地位不凡，有資格翻閱一些機密。

    譬如靈氣生物的構成……

    至今也沒個準確說法……

    修行機構內部，主流觀點是靈氣生物有一個特殊器官，能夠把電磁輻射轉化為實體。

    想到這兒，呂奇瞇起眼睛，狀若隨意的問道：“它在物質與能量之間相互轉化？所以單純的炮火轟炸難以對它造成傷害？”

    “這個態度可不對?！焙谟霸诤用嬷弦徊讲浇咏?，走向三人：“你們三個別反抗，別亂跑，乖乖跟我走，老老實實的配合，懂了嗎?！?/br>
    它展現出了真實面貌。

    一個外表略顯滄桑的中年人，似經歷風吹雨打，臉上坑坑洼洼。

    這么平平無奇的模樣，完全超出了秦銘的心理預期。

    意料之外！

    并沒有恐怖之處！

    看不出有什么超凡特征……秦銘瞄了眼擋在身前的呂奇，跟身邊導師王德小聲說道：“那個，我們還是從了吧?！?/br>
    活命嘛，不想死，不寒磣。

    秦銘不是身經百戰的壯烈英雄，再有勇氣有膽魄，也沒辦法置生死于度外。

    那名看似尋常的中年人，雙眼閃耀白光：“這是正確的選擇?！?/br>
    “有道理?！?/br>
    呂奇笑了笑，沒有回頭看秦銘，好像在自言自語：“可是，我的教官曾經告訴過我，永遠不要向敵人妥協，永不退縮，永不投降?！?/br>
    在其身后，秦銘微微一愣，下意識扭頭看向導師王德。

    從感性角度，秦銘很贊同——寧可站著死，拒絕跪著生，這是一種光芒萬丈的品質，是堅韌不拔，剛毅不屈的意志，是華夏自古以來，老祖宗傳承下來的寶貴精神。

    而理智分析……

    這跟送死沒區別……

    既不是國破家亡的抗爭，又不是滅世浩劫的阻擊，秦銘想法很簡單，先敷衍幾句，糊弄過去啊，沒必要上綱上線。

    如果后面談崩了，再想辦法，再去拼命也不遲。

    “正常情況下，你是對的?！睂熗醯螺p聲道：“但是在基地，警報響起的時候，我就收到了一個確切的消息，三號基地死光了，所有人員都身亡?！?/br>
    “……”

    秦銘張張嘴，說不出話來，又震駭又茫然。

    此時。

    擋在前方、咬緊牙關、強撐著嚴重傷勢的呂奇驚呆了，猛地扭過頭，直勾勾盯著王德，嘶啞的聲音似乎從喉嚨擠出：

    “真，真的！？”

    呂奇嗓音發顫。

    那可是一座實驗基地。

    修行者，研究員，再加上輔助職能的工作人員，恐怕約有上千人，里面還有呂奇的幾位摯友。

    還沒等王德開口，只聽它語氣平淡地解釋：“我進入三號基地，打算用死亡震懾，逼迫威脅那些人乖乖就范，交出靈氣生物的囚禁地點，詳細坐標，以及關鍵性情報。”

    “最開始，沒人交待。”

    “我就虐殺十個人，還是沒人說?！?/br>
    “我又弄死一百個，兩百個，還是沒人說。”

    “直到弄死最后一個，才確定，那些人真不知道?！?/br>
    “殘肢斷臂，遍地都是，一聲聲慘叫哀嚎近在耳邊，估計沒人扛得住，能守住秘密?！?/br>
    緊跟著。

    它一臉冷漠，指了指三人：“現在情況不同了。三號基地是個很好的例子，有這個前車之鑒，六號基地便是談判的籌碼，相比于你們的命，我們更愿意贖回那一尊靈氣生物?！?/br>
    王德搖頭：“誰信了這番話，才是白癡?！?/br>
    它也搖搖頭：“你們不愿意配合就只能殺了，反正人類殺不死靈氣生物，以后再找機會救回圖騰……嘿嘿，一不小心說漏嘴，這就請三位上路?！?/br>
    原來真的不是人！

    喪心病狂，喪盡天良，秦銘出離憤怒了。

    嗡??！

    呂奇直接用實際行動說話，表明內心的憤怒，燃燒的怒火。

    他鼓蕩氣血長河，爆發內力，彷如一輪小太陽，兩三步邁出，一拳引發了音爆！

    “唉?！?/br>
    與此同時，王德長嘆：“我這一把老骨頭，快要躺進棺材了，本來不想出手的?！?/br>
    秦銘側過頭，徹底震驚了：“導師你也是武師！”

    “當然不是。”

    王德有氣無力擺擺手：“誰說修行者不到煉氣士階段，一定是手無縛雞之力？凡事總有例外，我王德，就是例外！”

    一邊說著，一邊昂首挺胸，王德大步流星走過去，眉心之處，靈氣開始了瘋狂至極的匯聚，瞬間形成了倒掛天穹的漏斗。

    回憶是一種力量。

    即使沖擊煉氣士失敗了，全力催動要付出巨大代價，仍有不可思議的威能。

    轟隆！

    海量靈氣以王德為中心，幾近于龐大漏斗，又似黑夜龍卷風，那個衰老年邁的身軀是源頭，牽引四面八方的靈氣！

    秦銘震撼之時，眼前卻劃過渾身是血的身影，先驅武師呂奇像是一個破麻袋，四肢不正常扭曲，左臂手腕被它徹底切開了，手掌已消失不見，暴露出染血的骨頭手筋。

    僅僅兩三秒！

    就被扔回來！

    他看見呂奇大口吐血，夾雜著少量的內臟碎片，表情痛苦不堪，武師之軀如破爛，被巨力震得碎裂，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呻吟。

    咚咚，咚咚，呂奇虛弱的心跳如同擂鼓聲，每一下跳動，輸送全身的血液都從體表傷口溢出。

    呼哧，呼哧，呂奇劇烈喘著氣！

    “往北走！”

    呂奇抓住秦銘的腳腕：“別相信污染源的話，它們是負面情緒集合體，充斥殺戮破壞的欲望，有智慧，不代表可以溝通！”

    什么談判，什么人質，這時秦銘清醒地意識到，它好似貓戲老鼠，就算真的贖回了靈氣生物，依舊會殺死六號基地所有人。

    但……

    往北走又有什么意義，武圣具備超音速飛行的超凡特征……

    秦銘蹲了下去，撕開身上衣服，為呂奇緊急包扎：“你先控制肌rou，把外流的血鎖住。”

    “逃跑沒用?！?/br>
    “要死就死?！?/br>
    值此之際，秦銘心頭也發狠，干脆拋開了不切實際的幻想，一邊協助呂奇處理傷口，一邊喚出潛能系統的界面。

    假如真有絕境爆發的奇跡。

    大概率應在那兩個灰色不可選的功能上。

    他暗暗低喝，試著激活尚未開發的功能，沒有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導師王德的身上。

    正此時。

    黑夜撕裂了，粉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雨。

    秦銘仰望，呂奇側目，只見滿頭白發的王德，氣勢節節攀升，一根根雪白頭發從根部開始，漸變漆黑色，在凜冽寒風之中隨意飄蕩，那背影仿佛披上一層光紗，海量光點起伏，如同星辰點綴。

    靈氣匯聚，接天連地，宛若巨型漏斗！

    靈氣沸騰，風暴過境，王德化身為地上行走的人型龍卷風源頭！

    冬夜變寂靜。

    凜冽寒風都凝固。

    翻騰的河面，四濺的水花，岸邊的樹枝草葉失去色彩，唯有虛幻的光芒愈加閃耀，眾星拱月般寰繞王德的周身。

    “靈性引靈氣！”

    他一步步踏出光暈漣漪，背后升起一座朦朧的宮殿，如鏡花水月，如海市蜃樓，彌漫出溫暖氣息。

    那宮殿棱角分明，起轉承合，高大巍峨且莊嚴。

    那是虛影，由大量靈氣構成，屬于思維宮殿的現實映射。

    “回憶是一種力量！”

    王德始終堅信這個觀點，從來不曾懷疑過。

    靈氣出現的早期。

    當初沖擊煉氣士。

    王德決定，選用憤怒，調動了一輩子怒氣總和，沖擊修行第三關，大腦損傷失敗了。

    那時以為，宣泄憤怒，無與倫比的強大。

    而此刻。

    他進入一個個記憶節點……他處在學生時期，初戀萌芽，怦然心動，不摻雜任何因素的單純心動，好像眼前的世界唯有一個人……他看到大兒子呱呱墜地的場景，他看到隔著產房的玻璃，護士抱著小女兒，剛剛出生的嬰兒總是那么丑，不忍直視，又心懷喜悅期待……他回到中年之時，兒女膝下承歡，老邁父母俱在……大半生的喜悅，幸福，美滿，累積在一起，匯合在一起，將是何等濃厚熾熱的情緒！

    “正向的、積極的、陽光向上的情緒——”

    “最能給予人力量！！”

    王德按著眉心處，點燃了思維宮殿的靈性。

    “來，來！”

    王德走到它面前，一掌拍出去，靈氣靈性統統燃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