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萬幸
守衛兵看了一眼樊忠,見他點頭,急急倒了熱水交給溫婉“你這小兒真真長了副牛脾氣,這么點兒大的孩子愣是不吃不喝地熬了三日。” 溫婉摸摸兒子的小臉,接了這人手中的陶碗,淡淡笑道“給您添麻煩了,回頭再謝您。” 那士兵本是見阿羨粉雕玉琢的可愛,才多了一句嘴。見溫婉神色淡淡,與她那小兒如出一轍,便訥訥退至帳前。心下納罕道怪道人說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樊忠見她抱著兒子立在帳前,心下了然,只淡淡對著空氣道“你可以在這里等,但是不能出聲,不能進去。這是軍醫的規矩!” 軍醫是民間因醫術高超被破格提拔進太醫院的太醫,又自請下放軍營來研究外傷縫合,為人很是刻板嚴謹。不是他樊忠的兵,一般人就是死在軍醫面前,他也不會瞧上一眼。 “多謝您,我不進去,我就守在這里。”溫婉朝他福了福身,滿目感激。 “我還有些公事要辦,有事盡管譴人去尋我”樊忠背著手走遠。 走到一半,樊忠皺了皺眉止了步伐,朝旁邊的親兵冷聲吩咐“給她們母子端碗粥,再拿件斗篷。” 親兵垂首恭敬應是。 樊忠這才大步流星回了主帳,他可不想沒完沒了地救人! 溫婉喝了粥,又接了斗篷給阿羨披上,這才守著帳篷癡癡等了起來。 日月交替了三回,汪先生阿羨元寶輪流陪她足足在賬外又等了三日,才等到了那不茍言笑的軍醫出來。 軍醫名叫胡登云,是個三十上下的男人。為人冷漠,不通世故,常穿一身漿洗得褪色的黑色太醫補服,渾身沁滿了濃烈的中藥味兒。別說普通人,就是軍營殺敵當兵的,也是輕易不敢和軍醫搭腔的。那渾身冰冷的氣息,比這冬日里的冰疙瘩還冷! “你是什么人?”胡登云掀開帳簾,抬頭便見溫婉等在帳前。 溫婉朝他福了福,才小心指著帳篷“請問,里面那位可還活著?” 胡登云揚了揚眉“他費了我人參當歸無數,霧蓮一枚,百年望月膳三條并其他藥材幾車。這些我會列個單子與你,麻煩你盡快將醫藥費付了。” 溫婉不停點著頭,卻緊張得沒聽進去半個字。這情景和那些癌癥病人家屬等待主治大夫宣判命運何其相似?如果可以給紅包,她也想給這大夫塞一個,好讓他親口說出那個“活”字。 “人我是幫你從閻王殿拉回來了。不過,有一處刀傷損了他的肺腑和心脈,以后做不得重活,吃不得力,好生調養應能活到天命之年。”說完,施施然越過溫婉往主帳報信去了。 溫婉頓時攤倒在地,抖著身子又哭又笑。懸了三日的心一下落回了實處,五十就五十吧,對她而言,五十歲,足夠了! 林淵靜靜飄浮在空中,看著溫婉淚流滿面看著他們的孩兒傷心欲絕,他想伸手去摸,卻撲了個空。他高聲叫著她們,她們卻視若不見。 絕望之際,畫面一轉,卻是他那淳樸厚道的大哥朝他招手。他急急跑過去,想跟他大哥說話,他大哥的身影卻越來越模糊。 他慌忙去追,卻被七竅流血的溫家二老攔住,他們著急地朝他搖手,林淵越發想靠近瞧個清楚。 溫婉他娘像瘋了一般張牙舞爪地罵他“你來這里做什么?回去!快回去!” 林淵一驚,不由退了幾步。 卻突然被他兇悍的大嫂扶住,溫柔地朝他道“六弟,嫂子新蒸的紅薯,快吃罷!” 林淵心頭一震,遍體生寒。他揮手打掉紅薯,瘋狂嘶吼道“你們都死了!死絕了!” 是啊,李子村谷子村都死絕了! 他大嫂張開血盆大口,伸著血紅的利爪欲追,被他大哥一把拽住一巴掌扇個趔趄。而后他大哥才淡淡回頭朝林淵道“六弟,回去罷!替哥照顧好爹娘!” 林淵只覺渾身一痛,便渾渾噩噩地醒了過來,他一摸胸口,果然疼痛非常! 他活了!他活過來了! 林淵虛弱地揚了揚嘴角,一偏頭,就見他的大小兩個兒正一左一右地托著下巴目不轉睛地盯著他,不時還幫他拿紗布潤潤唇,掖掖被角。 見他睜眼,阿羨的眼睛倏地亮了亮,他翻身拿了布巾幫他輕擦汗濕的臉,小心翼翼地問道“爹,你好了?” 元寶則朗聲笑著,像只快活的鳥兒一般飛快跑了出去“阿娘,爹醒啦!” “小春哥哥,我爹醒啦!” “壯叔,我爹醒啦!” “哈哈哈,我爹醒啦!” 林淵無奈地搖頭,這臭小子! 他還不懂生死,只知醒了便是病好了。 阿羨則輕輕靠在他爹頭邊,炯炯地盯著他。見林淵看他,便扭著身子回以羞澀一笑。 “上來陪爹躺躺,爹好著呢。”林淵笑著伸出手,摸他大兒的額頭。 “真的?”阿羨靜靜躺在林淵身邊,看著他爹蒼白的臉將信將疑。 “真的!”林淵肯定。 “爹,你哪兒疼?我給你揉揉可行?”阿羨親親他爹虛弱的嘴角。 “心口疼。”林淵掀開被子,任阿羨的小手輕輕撫著他的傷口,只覺暖心得想哭。 “爹”阿羨又喚他。 “嗯?”他爹摟著大兒輕拍。 “我給你唱搖籃曲吧,你可要早些好起來!”他不舒服的時候,做噩夢的時候,他娘都給他唱搖籃曲哄他的。 “好!”林淵欣然同意,他的大兒可會心疼人。 溫婉端著雞湯帶著元寶進屋的時候,就見阿羨躺在林淵懷里唱搖籃曲,她男人正閉著眼呼呼睡著,微微打著輕鼾。 阿羨聽見動靜抬頭,見是母親和元寶進來有些害羞,紅著臉迅速鉆進被里。 溫婉微微放下心,人,是真的活過來了! 小元寶則將手中的紗布放在一邊,麻利地脫了鞋往林淵另一邊爬,嘴里喃喃著“爹,爹,好爹!元寶的好爹!” 他想他爹病成這樣,還是出了身汗就好了,這么聽話大約是需要人夸的。 溫婉默了默,將雞湯放在一邊。看著丈夫孩子安睡在側,也偷了懶趴在林淵腳頭癡癡笑著。真好啊,吾心安處便是故鄉。 她已不知幾日沒合過眼了,因此,不過須臾,便笑著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