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家[民國] 第83節
最直接的一個矛盾就是,要不要從本家找一個有血緣的子侄來繼承,而不是讓宋映谷一個沒有血緣的來插手呢? 本家的意思,當然不是宋映谷了。 但是二老爺來看的話,他肯定會選宋映谷,本家的孩子再好,不是他養大的,沒感情的。 現如今虎牙還在,發號施令下面的猴兒們,還能壓得住罷了。 他很累,說一會話就很累,點滴一直在打,一直在換藥水。 最后的時候,喊姑太太進去,姑太太進去寒暄,很想跟他說一說的,但是怕最后的結果還不太好,這個人的身體大喜大悲可能承受不住,“親家,您放寬心。” 二老爺嘴唇抖好幾次,才說的出口,“你們家養了一個好孩子,嫁到我們家,北平那邊的報道,他們上午給我帶來了,我看完覺得很欣慰,大家也都很欣慰,真是個好孩子。” 如果早點結婚,如果有后的話,那么他爬著起來,也要把家業留給扶桑的。 怎么也要把兒媳扶持起來的,可是沒有。 最后二太太臨走的時候,坐在一邊兒老夫妻倆才彼此對著哭出來,老淚縱橫,二老爺才第一次提起宋旸谷來,“不肖子孫——撇下我們老倆口。” 二太太哭的不能自已,還怕人聽見,死死地用帕子堵著嘴,張大口抽噎,聽著二老爺繼續說,“我會打電話安排老二來這邊的,他向來溫順孝順,也不能要他來當個傀儡皇帝,家業便就此分吧。” “扶桑那邊,家里所有的現錢房產物業,都留給她吧,這些年跟外國人打交道很多,尤其是英國人,在英國很多物業房產,巴拿馬那邊我跟朋友也在炒地,這些地價都在漲,打理起來也很簡單,她會外文可以處理。還有在國內的不動產房產,天津,漢口……”他淡淡地說著,一輩子勤儉,攢著的都是給兒子的。 兒子如今不在了,給兒媳吧,“她要不是個好孩子,我不能給她這樣多,只是我可憐我的兒子啊,一想起來我的兒子,我就??x?不忍心,我總是想哭啊,我夜里傷心的恨不得去死,我如今也不能再做什么了,便給他的遺孀,多一點錢。” 就沖著她能留在北平,能在那里坐鎮,能跟日本人對打,他也愿意給,他的兒子,是給日本人謀害的啊,他恨日本人,恨不得把家業全捐出去了給日本人對著殺,殺個精光。 可是他還有一大幫子人靠著他,他還有家族還有其他很多很多東西在肩頭上,他不能拉著這些人去喝西北風,去給日本人拼刺刀。 他是驕傲的,宋旸谷給他很多驕傲,這樣好的一個兒子。 “他娶老婆了高興,比之前許多年都高興很多,我記得結婚之前,他特地給我打一通電話,我很納悶,結果他托我從南非給他買鉆石……” 兒子沒有了,那就只能疼兒媳婦了,移情罷了,就好像兒子還活著一樣,好像兒子也一直跟兒媳關系很好,他們疼兒媳婦就像是疼兒子一樣,感情總要有宣泄的地方,愛屋及烏罷了。 靠著這一點點滋味兒砸摸著,還能活幾天,二太太再也忍不住,撲在他耳邊,掙扎猶豫很久,壓低聲音死死的,幾乎聽不見,這里面她不清楚什么人,這外面也不清楚什么人,她像是承受不住嚎哭。 “聽著,聽好了,你不要動,扶桑不讓說的,旸谷可能還活著。”她馬上起來,擦擦眼淚,深深地看著二老爺,“您好好兒的,好好兒的。” 二老爺等人走了,視線看到門外,姨太太又進來。 他重重地閉上眼睛,心跳都無法加快,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嗎? 喉嚨來回滾動,像是油鍋里面的螞蟻,不敢說,不敢問,不敢表現出來一點。 但是現在想不到扶桑了,他想到的全是兒子。 如果他從北平逃走,從哪里走的? 會怎么走? 走到哪里去呢? 路上會不會出什么事? 他兒子沒吃過苦的,肚子都沒有餓過的,他在外面流亡,吃多少苦啊。 現在就一個勁的想,想的很有精神,姨太太以為他累了,之前的話,她想試探一下本家的人都說什么,“拉著講那么長時間,什么重要的事情啊,我跟大姐在外面聊天,也沒有聽你們說什么,非得來醫院講才行。” 漫不經心地講著,二老爺眼睛還是閉著,像是累了,“哦,生意上的事情,看我病著,無非想分羹罷了,你有空謝謝洪先生,要請他多照顧才是,等我好了,一定親自去感謝他。” 姨太太滿口答應,這是用到她了,用到洪先生了,那就是好事,就怕所有事情,她這邊都不清楚不了解。 二老爺看她出去,才睜開眼,眼神絕對不是之前的樣子,他現在對姨太太的態度,馬上就變了。 先前因為她在身邊照顧,那就是自己人,但是宋旸谷還在的話,他就沒有什么自己人了,謹慎多疑且狡詐就是他的天賦,他防著呢,防著姨太太,她是洪先生的人。 對誰都要防著一手。 但是對扶桑,他是真的掏心掏肺了,跟二太太現在兩個人,就在下面cao作,二太太現在一天三個電話往北平那邊打,打也沒有重要的事情,就問問,吃了沒,喝了沒,有時候扶桑不在,就跟傭人說幾句。 但是就得打,物資什么帶的,一批一批地往那邊運輸,北平的交通已經管控了,物資很緊缺,她自己就找車,一車一車地過去,天天發。 有錢,燒的。 二老爺呢,他就頻繁地約見手底下的人,他把先前的那些物業那些資產,都要給扶桑。 旸谷還活著,那么給兒媳婦跟給兒子是一樣的,得多給兒子留錢搞錢是不是? 這個事情,他在籌備。 就等宋映谷來了,這些事情,他只放心宋映谷來做。 偏心眼挺厲害的,小時候看不出來,長大了看的格外地清楚。 -------------------- 第97章 大潰敗 宋映谷跟二老爺最大的一點不一樣呢, 從這次就看出來了,他不是一個人來的,人家帶未婚妻來的, 并且來了就跟二老爺匯報一件事情, “原本是打算在山東結婚的, 但是現在這一時半會兒也回不去,我們打算在上海辦婚禮。” 二老爺頷首, 伍德剛好進來,他在國外呢有認識的人,把介紹信拿來, “都聯系好了,去那邊療養的話, 比這邊條件要好很多,能接受階段性的治療。” 很多國內的人,都喜歡去國外療養的, 去德國跟北邊的都很多,日本前些年也多, 后來呢, 打仗嘛,大家也都不去了,一些治療手段跟技術是先進很多的。 二老爺就打量著伍德, 這個人是扶桑的朋友,據說兩個人認識很多年了, 他也很禮遇看重,他的情況如果想恢復很好的話, 就不能在上海了。 上海的事情呢, 太多了, 扶桑就是這么勸著他的,“爸爸,你去國外比較熬,對你自己比較好,對我們也比較好,不然不能安心養病的,治療周期最短三個月,也許三個月以后,情況跟現在就不一樣了。” 講的很平淡,在這邊沒有太大意義,不如養好身體。 二老爺不甘心,他還是想等一等消息的,但是電話里面不能說,最后還是聽扶桑的,“我去。” “嗯,讓姨太太陪您一起去。”扶桑這樣講,她沒有提二太太,二太太就在旁邊電話聽著,但是一個字都不講。 二老爺這邊還不是很穩定,他即便是要上飛機的話,也要再等幾天,不然身體還是支撐不住的,現在他還是在吸氧的,醫生建議打氧的。 老大也來了,來探望一下,他拉著老大的手,很久,很想拜托他去,去找找旸谷,可是沒法說,他們現在都是身不由己的人,因為跟他接觸,老大直接就暴露出來了,大家發現不對勁。 老大這些年做的事情,非常的對侵略者不友好,他是數次被通緝過的人,人是夜里來的,外面洪先生的人第一時間就跟洪先生打電話了。 “洪先生,宋家大爺來醫院了。” 洪先生在屋子里面考慮很久,講真的,這些日子,因為宋老爺倒下來了,給他遞消息的人很多很多,他夜里的朋友們,比平時要多兩倍,很多人游走,很多人勸,就跟兩個要離婚的人一樣。 其中一方不太行了,眼看著要死了,總有人出來說我娶你,我給你高價的彩禮,然后我給你描繪一個藍圖以后我們過更好的日子,也有為了你著想的,說是不如推宋老爺一把。 沒有死在海岸上的人,都是有一番狠心的,這些事情沒有很大的道德底線,火拼搶碼頭的事情,他年輕的時候沒少干,手上也是沾滿血的。 他是從小在黃浦江里面游泳的弄潮兒。 現在呢,有兩個選擇,日本人的誘惑很大,“如今上海灘我們三個說了算,如果我先開頭跟日本人合作,那是千古罪人,這個罵名我們背不起的。” 洪先生呢,輩分高,但是他不一定是最有影響力跟話語權的,日本人那邊需要把控工商界,上海的工商界的地頭蛇日本人也是需要幫手的,誰來做呢? 洪先生不想開這個頭,他對日本人的感官呢一般,嘆口氣,“不好做民族的罪人啊。” 喝早茶的時候,三個人約見,他們都是輩分高的,如今也是勉強平起平坐,小洪先生是他親自提拔起來的,算是自己的徒弟一輩兒的了,如今是青幫的話事人,“如今要做事拜碼頭,日本人一直在找,希望我們能利用這次的機會,宋先生那邊的話,很棘手的。” 小洪先生說完就看洪先生,他們兩個的態度一致的話,就比較好cao作。 結果就給寧先生看到了,他跟洪先生平起平坐,甚至入門還要早的,結果沒有人家徒弟有出息,小洪先能屈能伸,他非常的會做事,八面玲瓏不為過。 早年的時候在香港那邊混碼頭的,馬路上面切菠蘿的,后來因為得罪了英國人,才來上海避難,先拜青幫碼頭,受到了洪先生庇護。 后來憑借自己本事還有洪先生知遇之恩,一路扶搖直上,如今成了話事兒人,長得也是一個好相貌,洋氣又時髦,“寧先生要到哪里去,不知道明天中午有沒有時間,大世界旁邊的場子要剪彩,先前請您剪彩的。” 寧先生吃本土混大的,早年撈偏門的,如今金盆洗手了,但是要能去剪彩最好不過了,“您如果能去,是我們莫大的榮幸,別人去了都不如您有號召力的,到時候大家一起熱鬧熱鬧,算是給我們后輩一點鼓勵支持了。” 姿態放的很低,跟小洪先生相處是很舒服的事情,包括寧先生雖然一直對三個人現階段的地位不是很滿意,但是也不會對小洪先生講什么難聽話的,“抬舉我了,有你在,難道還怕沒??x?有人捧場嗎?” “你們不愿意跟日本人合作,這個事情是我能做的了住的嗎?要跟日本人硬抗,考慮過后果沒有?” 事情是你們定下來的,問過他寧先生的意見沒有? 小洪先生又耐心解釋,“當然聽您的了,我們不光因為跟宋先生有私交才護著他,不愿意聽日本人差遣的,實在是誰也不愿意當漢jian的,總歸我們是中國人的,在道兒上混的,別人看我們是癟三,難道我們也要看自己是小癟三,被人講小赤佬嘛。” 寧先生聽得有觸碰到心里,到底沒有說什么,只上車去了。 一上車,有保鏢就上來講,湊到他跟前說話,“聽說北平財稅司宋旸谷,主張稅制改革,第一個要開刀的,就是我們走私鹽。” 洪先生不屑一顧,私鹽走私沒有上萬也有幾千,沿海大戶多少私梟越軌,鹽政二字,自古以來就是不能插手的斷頭臺,結“是個好后生!” 不知死活唄。 又疑惑,“不是死了嗎?說是給日本人炸死了。” 保鏢點頭,“是死了,但是據說是宋先生的兒子,如今宋先生的兒媳在北平繼續推行。” 寧先生臉刷地一下就變了。 很難看,“他們當我是傻子?” 欺人太甚。 他是撈偏門的,做的就是販賣私鹽,這個事情沒有人敢管,到處混戰就更沒有人管了,結果現在,冒出來一個緝拿私鹽的,他還要護著他? “商有場商,行有運商,官受商賄這是天道,咱們做私梟的另辟蹊徑,倒成了別人開刀的rou了!我趴鹽攤的時候,黃毛小兒還沒出生呢。” 南方地區,尤其是江蘇一地的鹽場失控之后,整個淮北鹽場幾乎沒有鹽產了,官鹽價格大家自然是買不起的,普通人吃不起鹽。 那就走私。 走私來的鹽,最大的一個問題,就是沒有稅收沒有苛捐雜稅,沒有中間商賺差價,現在宋旸谷個愣頭青做的事情。 就是走私鹽給你正規化,你可以有別的渠道,但是你得交稅,而且最好就是國家層面直接做成進口。 這是砸人飯碗的事情。 商人嘛,砸人飯碗,等于殺人放火了。 寧先生罵了很久,結果這小子直接死了,本以為就過去了,沒想到是宋先生的兒子。 保鏢也一直在講,在勸,說話也很拱火,“對我們目前沒有影響,但是兩位洪先生的態度,未嘗不是要斷我們生路,以后我們的路,只怕是越走越窄……” 洪先生吃完早茶去醫院,跟二老爺談很久,兩個人再次很堅定地走在了一起,“日本人那邊,我們是不會松口的,你好好休養。” 二老爺松口氣,站在窗戶前目送他走,宋映谷幫洪先生開車門,站在醫院門口,目送他離開。 洪先生本來不開窗的,司機看了一眼,“宋家二爺還在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