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嬴魚 第121節
朝議散去之后,公子 池拉住秦魚的胳膊,將他從頭到腳上上下下仔仔細細的打量了個遍,那眼睛,就跟掃描儀似的,全方位無死角的看個不停。 秦魚被他盯的毛骨悚然:“看、看什么?” 公子池冷冷一笑,回道:“怎地,就許你在朝議上看我看個沒完,就不許我看你了?!”這小人(小孩子),站在他的前面不說,還能跟后腦勺長了眼睛一樣盯著他看個沒完沒了的,煩的他不行,只好站出來自薦,結束朝議,將人選確定下來。 秦魚:“......抱歉?”他就是覺著悼太子的兒子真質量挺高的,不免多看了兩眼。 公子繒才能尚且看不出來,但公子繒長的好,雖然也是一張老嬴家的大方臉,但人家的大方臉,就長的有棱有角的,該擴的地方擴,該收的地方收,很是賞心悅目。 公子池長的差一些,但人家有頭腦,善謀略,在攻打韓國的這幾年,秦王除了向范雎問計,也沒忽略宗室的意見,比如公子池,就是既有身份又有謀略的宗室,秦王也很看重他,也經常向他問計。 這兩人,秦魚都見過。因為每年的雍城宗祭,就是嬴姓宗室大團聚的時刻,不去參加宗祭的,除了躺塌上實在起不來的、被派外出的、被貶黜的等不可抗因素,就是離得遠的小宗。他們沒有資格參加,或者參加了,也站不到秦王面前。 所以,秦魚雖然遠在櫟陽,并不經常到咸陽,但其實,嬴姓宗室他認識的真不少。 交往卻實在不多,幾乎沒有。 所以難得參加一次大朝會,又正好遇到兩位公子斗法的秦魚,不免多看了身邊的兩人幾眼。 咳咳,讓人尷尬的是,他自以為做得隱秘,其實早就被人家發現了,還被“報復”回來了。 秦魚正尷尬著呢,一聲輕笑從身后傳來,秦魚轉頭去看,是公子繒。 公子繒笑道:“安平君不過是沒見過此等場面,覺著好奇罷了,大兄何必斤斤計較?” 公子池眼睛一瞇,就要反唇相譏,秦魚見勢不妙,突然大喊一聲:“孟史!孟史等一等我,我有要事要與孟史商談!” 秦魚見孟伯禾果然停住了腳步,便對兩人抱歉笑笑:“對不住兩位,在下還有要事,這就告辭了。” 說罷,只是微 微頷首,就兔子似的躥出去,走遠了。 這兩人都是他的侄子輩,論爵位論軍功論輩分,他都不需要跟他們客氣。 公子繒見秦魚避他們跟避瘟疫似的迫不及待的走遠,臉色沉了下來,覺著自己受到了冒犯。 公子池反倒露出一個微妙的笑容來:“公子魚最討厭黏黏糊糊迂回曲折不干脆的人,公子繒,你要是想跟他親近,還是將你習慣的那套收起來吧,否則,我怕他以后,見你就繞道走,你的一片癡心,可就無人知曉了。” 公子繒惱怒:“大兄,弟弟不好了,你又有什么好處呢?” 公子池不耐煩:“咱們現在都是一樣的身份,一樣的立場,收起你太子嫡子的傲慢吧,你看就是君父還在的時候,人家也同樣沒將你我放在眼中。” 君父還在的時候,大王將公子魚帶到雍城參加宗祭,那個時候,公子魚看他們的眼神除了好奇,就是無視,反倒跟那時候還是個小透明的安國君不受寵的庶子玩的好。要說他刻意避著太子的兒子,那也沒有,圖同樣挺受寵的,他跟圖玩的也挺好。 可見,人家交朋友,看的是眼緣,不是看他們是什么樣的身份和立場。 若是以前,公子池還覺著安平君是因為年紀小,可人家現在長大了,還是不喜歡跟他們交往,可見人家性情本來就是如此。 公子池拋下一臉不虞的公子繒走了,他得回家做接手上黨的準備,沒時間跟一個擰巴人廢話。 秦魚找孟伯禾確實有事。 孟伯禾面上看著和幾年前變化不大。 秦魚走進了,孟伯禾恭敬瀟灑的一禮:“見過安平君。不知安平君叫住老夫,是有何要事?”半點沒有長輩給小輩行禮的別扭和不情愿。 孟伯禾放的很開,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秦魚微微一笑,道:“叫住孟史,是因為孤想向孟史舉薦一人,與孟史一同去河內郡,為王大王效命。” 就在剛才朝議上,相邦已經宣布,遷內史孟禾伯為河內郡郡守,主持河內郡一應軍政事務。 讓咸陽內史去河內郡做郡守,不是貶斥,相反,是信任和倚重,相信孟禾伯一定能將通往山東六國的要道經營的如銅墻鐵壁一般堅固。 孟伯禾:“安平君說笑了, 以安平君之貴,直接向大王舉薦即可,如何向老夫舉薦呢?” 秦魚笑道:“些許小事,何必勞動大王,就是推舉他到河內郡做個小官罷了。” 孟伯禾疑惑了,去他手下做個小官?一個小官值得你大王的寵臣安平君來特地拜托老夫?是你大兄?還是你次兄?若是老大倒可以考慮,老二嘛,年紀太小了,做官說不過去...... 孟伯禾:“不知安平君所說為何人?” 秦魚:“是我櫟陽東鄉的鄉嗇夫,名叫湯榆,今年三十有六,學室弟子......” 秦魚說了一下湯榆的出身和為官吏經歷,見孟伯禾頻頻點頭,就知道光從履歷上來看,他對湯榆的官場經歷很滿意。 孟伯禾:“老夫可否知曉安平君向老夫舉薦他的原因?” 他是真的很好奇。 秦魚笑道:“此時此地說不清楚,孟史可愿至孤家中與孤詳談?” 孟伯禾:“固所愿爾。” 秦魚為什么要將湯榆送到河內郡去做官? 自然是安置耳目去了! 現在是歷史進行時,天下所有人都不知道,上黨即將有變。 就是現在上黨郡的郡守本人,都不知道,上黨最終是被禍水東引,給了趙國了。 秦魚要想從前線獲得第一手消息,還能盡快掌控局勢,就必須在那里安插自己的耳目。 河內是首選,因為河內郡除了武將,所有派過去的文官,都是新人。 當然,秦國的文官,不是那么“文”就是了。 秦魚巴拉了一下手里的人,不是太年輕鎮不住場子,就是秦王、范雎等派過來的老油條,身上立場奇多,秦魚不敢全然的信任他們。 兼具年輕力壯和老辣在一身的自己人,秦魚在櫟陽官吏系統里巴拉出來幾個人,選來選去,最終覺著,湯榆是最合適的。 湯榆年富力強,而且,在去年白起攻打南陽和野王的時候,為白起做糧草調度的,渭河以北的區域負責人,就是秦魚,而秦魚的左右手,就是湯榆。 換句話說,對河內郡的具體事務,秦魚自己都沒湯榆知道的清楚。 所以,湯榆是第一人選。 秦魚跟湯榆商談了 一番,征求他的意見。 湯榆很痛快的答應了,并且,將之當做自己晉身的一個重要臺階,這一次,他就跟著秦魚一起來咸陽了。 秦魚沒有將他引薦給秦王,因為如果秦魚開口,湯榆就是妥妥的郡守,但秦魚自己知道,如今的河內郡看著太平無事,但將來三年的河內郡,一定不會太平,湯榆只是一個東鄉的鄉嗇夫,他連縣令都沒當過,也只是黔首出身,沒有很大的軍功,權貴更不會買他的賬,所以,秦魚給他找了一個大罩子,讓他能在這個大罩子保護期限內,盡快將河內掌握住。 這個大罩子,就是秦王選出來的河內郡守,巧了,還跟秦家有些親戚關系。 秦魚被封安平君,在咸陽自然是有自己的房產的,秦王賜下的。 雙方坐定之后,秦魚開門見山,他擺出一副憂慮的神色:“孤私下以為,上黨歸順,不會太順利。” 孟伯禾驚的倏地站起,剛端在手里的茶水濺了自己一身,他也顧不得失禮,只問秦魚:“安平君何出此言?” 他明白,大王是為了能盡快將上黨變成秦國的上黨,才會派遣他這個內史去做與上黨毗鄰,且阻隔上黨與韓國的河內郡郡守,他是去治理土地百姓的文官,不是去打仗的將軍,若是上黨有變,他這個河內郡守首當其沖,若是不能迅速掌握局勢,他這個郡守,就是有去無回啊! 秦魚安撫住孟伯禾,繼續道:“這只是孤的猜測......” 孟伯禾rou眼可見的放松了下來,看著秦魚的目光也有些許責怪,他還以為秦魚是從大王或者相邦或者那個渠道那里得到的秘密消息呢。 原來只是他自己的猜測? 秦魚:“......武安君也有此憂慮。” 孟伯禾還未松完的一口氣梗在喉嚨里,差點噎死才慢慢吐出,出口的話音都有些顫抖了:“可、可曾稟報給大王?” 秦魚笑道:“都說了只是猜測,無憑無據的,冒然說出來,與秦韓兩國邦交不利。” 孟伯禾一想也是,現在大王正在興頭上,去跟他說這個可能,他也未必能聽的進去,倒不如...... 孟伯禾:“安平君的意思是,是要派遣心腹到河內以窺局勢之變化?若是如此,老夫不會干預他 行事。” 現在的郡守,還沒有統一之后的郡守那樣,只是秦官吏系統中的一環。 現在的郡守,是從封君制度演化過度而來的,權利堪比封君,在這個郡內,他就是主宰,郡內之事,無論是政務還是用兵,都可一言以定之。 看看上黨郡吧,韓王的命令都不管用,人上黨郡郡守有自己的想法,整個上黨土地和百姓,人家說給趙國就給趙國了。 所以,孟伯禾說不會干預湯榆的行事,湯榆在河內郡,差不多可以橫著走了。 秦魚搖搖頭,道:“湯榆雖是我派去的一只耳目,但他的才能是治理百姓和土地,我希望,孟史能不要計較他的身份,能給他一官半職,讓他為你效力。” 孟伯禾有些驚疑不定:“那...讓他做郡丞如何?”郡丞和郡尉是郡守的左膀右臂,郡尉掌兵,他要在白起住扎在河內郡的守軍里選一個將軍出來做郡尉,湯榆如果是個善于治理百姓的土地的文官,那么,郡丞就很適合了。 秦魚微笑:“無需如此,一個縣令即可。” 孟伯禾:......我知道了,你是想那個叫湯榆的,又有官做,又要保持一定的自主性。縣令,一縣之掌,這個縣里所有百姓的領頭羊,就跟他的郡守一樣,在這個縣里,湯榆就是一言堂。 而郡丞呢?說是郡守的左膀右臂,但行事都在郡守的眼皮子底下,自主性就大打折扣了。 孟伯禾短促的笑了一下,回道:“老夫,可否先見見這位湯縣令?” 這就是同意了的意思。 秦魚頷首:“自是可以。”】 “湯榆,還不快見過孟郡守?” 湯榆從影壁后徐徐走出,在孟伯禾三步遠處停下來,深深一拜:“下臣櫟陽湯榆,見過孟郡守。” 孟伯禾頷首:“嗯,抬起頭來。” 湯榆起身,放松的站在孟伯禾的面前,任他打量。 孟伯禾見他風度不俗,心下嘆息,覺著有什么樣的主君,就有什么樣的下屬,果然這老話從來都不會錯的。 孟伯禾對秦魚道:“既已見過,這位湯縣令準備妥當,就與在下一同去河內吧。出發之時,老夫會派人來告知。” 秦魚起身,拱手道謝:“多謝孟史,此乃人情,孟史有何所求,但言無妨。” 孟伯禾卻是臉上露出一絲傷感,抬手頓了一下,最終拍了拍秦魚的肩膀:“你我之間,何談人情?” 說罷,就轉身離開了。 茶都沒喝完。 秦魚摸著下巴,也徒勞嘆息一聲,長輩之間的恩怨,他這個做小輩的,難做啊。 非到必要關頭,也不敢做。 孟伯禾剛出了秦魚的安平君府邸,迎面就遇上了驅車路過的應侯范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