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之潮 第36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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熬過夜晚,太陽的涎沫從窗口篩進來。淡而浮,并不濃亮,飛進眼里卻有些燙。 只是難受地霎了下眼,就有護士忽然出現在跟前,對她說話。 “是周恪非嗎?周恪非,他活下來了嗎?” 護士對她說了什么,秋沅努力去聽,可?怎么也分辨不清。靈魂好像漂在形骸之外?,注視著自己跌跌撞撞,被護士引著,一路走到病床前。 她終于找回?聽覺,視覺,一切觸覺和情緒。他身上?插著許多長管,粗細軟硬,像暴雨里的隧道,蠕蠕的模糊地拱動著,盡頭是無光黑洞。 一聲沙啞的哽咽,破在咽喉深處,撕得很長很長。 第?三天,周恪非終于醒來。 一些維生裝置撤去之后,秋沅才被允許進去。 周恪非只是不說話,容色倦極了。 英俊的臉,秀長的眉睫,失去了做出表情的力氣,就這么平直地看著她。 緊繃過太久,一旦松脫,就徹底垮塌下去,整個地破碎開來。 似乎散在風里,抓也抓不住。 他變得不言不語,也聽不見呼吸。偶爾輕輕眨眼,不含任何內容。 秋沅去握他的手。 周恪非依然凝定?地看著她,沒有回?應,不迎接,也沒拒絕。 一雙觸不到底的黑眼睛,像是無機質的器物,容納接受一切。 秋沅在病床邊蹲下來。 全身力氣都凝集上?來,她努力在說: “周恪非,我知?道……我知?道你可?以為我活著,也可?以為我死?。但我不要這樣,我不要你這樣。” 這不是平時的她。可?她逼著自己,張開喉嚨,磨動生銹的聲帶,她知?道她一定?要說。 “周恪非。我,我很愛你。這么多年?,我沒有一刻不在愛你。” “我要你為你自己,好好活下去。然后陪我,長命百歲。” 第30章 (二十三·上) 臨近除夕夜, 周恪非才獲準出院。 重癥監護室里度過一周,直接轉到市精神衛生院的危機干預病房。這?里是封閉式管理,每周只有十分鐘的探視機會。護士看他長得好看, 有次還多?給了五分鐘時間。 其實沒什么區別。因為周恪非頭頸微垂, 一徑低眉斂目,對外?界根本?沒有回應。 每逢探視, 秋沅就和他坐在病床邊。手挨著手, 但誰也沒有更進一寸。 病房經過特殊改造, 四面都是綿柔的墻壁, 病床和矮柜也缺少?棱角。看上去是一個軟嫩通圓的嬰兒房,只是色彩冰冷,單調的鴿灰雪白。無論從里還是從外?看, 都像在冬季。 秋沅沒有說?過很多?話, 言語是她?所不擅長的媒介。他們之前的相處,她?對周恪非講述過許多?自?己, 也是他鼓勵引導著她?, 慢慢往外?傾吐。 周恪非從前總是微微笑著的,耐心而專注在聽。而現在她?努力地說?,把胸臆絞擰著, 經歷和思考都轉化成語言。而他靜靜地聽,臉上和眼底什?么也沒有, 一片空白的光整潤潔, 像在醒著做夢。 每次從病房離開,秋沅總是有些茫然。 她?從未體會過這?種感受, 以前的她?尖銳, 果敢,渾身guntang的勇氣, 不管發?生了什?么,都可以把前路看得非常清晰。 如今才知?有人擋在她?前面,攔下?所有可能發?生的飄搖和畏怯。這?些年?他不露面,卻守在她?人生的每一個至關重要的節點里面。 這?段時間里,蔣阿姨的身體也每況愈下?。年?歲大了,到底沒逃脫上次意外?的糟糕后果,中風和腦梗發?作幾回,人已經缺少?基本?意識。 徐護士長委婉表示,一些身后事,已經可以開始準備了。 生命,無論靈魂還是形骸,都如此粉脆,輕易就要消弭。 周恪非出院那天,市區又開始降雪。不是黏稠結團的雪,反而粉粉細細,顆粒分明,雨滴一樣疏落地砸下?來。氣溫又被拽下?去幾度,于是秋沅給他帶了件大衣。 先探望過昏睡的蔣阿姨,再趕到市精神衛生院辦手續。有護士領著周恪非出來,將他安置在等候區的短椅上。此時日頭升到最高,從窗外?貧白如水地湧進來,將他攏在無限溫柔的霧光里面。 秋沅辦好手續,過來接他。周恪非密茸茸的眼睫將眼珠遮了大半,很慢很慢,把手交到她?手上。是那只經受過毀滅性創傷的左手,從外?面看起來,似乎并沒有太多?不同?。 握到手里,十指緊扣,才感覺出骨骼形狀的異常,該是愈合之后的不平整。 該有多?痛。 壓在身體里,密不透風地捱過這?許多?年?,至今應該仍在疼痛吧。 大雪天很難打車,在路邊站了好久,才攔下?一輛。秋沅對司機報出超市的地址,又轉向周恪非說?:“去買點年?貨好了。以前都在蔣阿姨家過年?,這?次也是,我們和蔣容融一起。” 她?幫他抖下?衣領上疏疏幾粒雪珠子。 “之前,你……你是怎么樣過年?的?”秋沅又問。 意料之內的沒有回音。 司機不時從后視鏡打量他們,臉上堆著善意的笑,終于在一個路口問她?: “小?姑娘,和男朋友鬧別扭啦?” 男朋友…… 好像這?一次,并沒有真正成為這?樣的關系。 周恪非還不是她?的男朋友。 只是這?個世上,最愛她?的人。 街上行人很多?,摩肩擦踵的,都是出來置辦年?貨。秋沅拉著周恪非的手,一步一步,分撥開如海人潮,在朝前走。 他默默跟著她?,亦步亦趨。偶爾會不期然相視,只是沒有言語,眼神也沒內容。 出了超市,秋沅又想起該給他買身新衣服。他的個人物品都在跟蘇與南合租的那間公?寓里,秋沅總覺得那里沾著舊時候的不痛快的氣息,也就什?么也沒有拿。 周恪非大衣下?面還是病號服,總不能這?樣潦草過年?。 于是帶他到商場去。由表及里,從上到下?,依次都挑遍,一整套合眼又合身的衣褲,裝進紙袋里。 一手提著紙袋,一手拉著他,秋沅心情漸漸明朗起來,說?:“那么我們回家吧。” 不知?道是哪個字眼觸動了周恪非,他低垂的眼瞼忽然顫動一下?。幅度很劇烈,卻也短暫,像是蝴蝶振翅。 也不是回秋沅的家。蔣阿姨家里兩個房間,之前她?住進醫院,秋沅就搬到其中一間臥室,方?便照看蔣容融。 小?女孩年?紀不大,但是眼光很細,對周恪非如今的狀態有點好奇,卻也沒有多?問。她?幫忙把年?貨收在冰箱里,就自?己回房睡下?了。 臨關門時,忽然問秋沅:“你們要睡一起嗎?” “嗯。” “你不問他愿不愿意?” “我們之前總是睡在一起。” 說?完這?一句,秋沅站在原地,神色有點怔住了。是的,那么多?個與他相依的夜晚,怎么一直都沒有留意。 每一個rou和發?膚緊貼在一起,密不可分的時刻,身體上強烈吸引,也就忘記去留意他的眼睛。 她?給周恪非加了一床新被子。 簡單洗漱,一同?睡下?。她?抱了他一下?,在他嘴唇上輕輕地吻。他柔軟的兩頁唇片,涼涼的溫度和色澤,在她?唇舌之間,越來越粉紅,越來越熱。 難得什?么都沒做。 枕邊如此安靜,只有他均勻平順的睡息。秋沅難以入眠,撐起身體去看。 窗簾的縫隙里,滲進冬日苦慘的月光。就借著這?一點冰冷模糊的亮,她?去看他臉上的每一處細節,寸毫不放。 不懂這?樣的固執由何而來。像是能把這?些年?的疏漏,一點一點彌補起來。 接下?來兩天,把家里好好布置。紅絨絨的窗花掛飾,明艷艷的燈籠,懸在窗頭和燈下?,還有大大小?小?澄黃急綠的植物,擺到廚房外?明亮的陽臺上。 紋身店被燒毀停業,由于是人為縱火,保險理賠流程復雜,走得曲折艱辛,現在也沒到賬。 好在這?些年?攢下?不少?積蓄,又得到大把閑余時間。她?的生活好像一下?子慢下?來,變得非常細膩。 單德正在當天就已歸案,供出受周蕓收買指使。而周蕓消失了。她?有錢,有人脈,有豐富的學識和閱歷,如果是真的故意躲藏,恐怕可以順利隱沒在人群里度過一生,像雨水融在茫茫深海,沒有蹤跡。 因而秋沅不再耗費心力在她?身上了。這?么多?年?,他們的生活仿佛依然困囿在過去,她?的恨埋在心里,刀刀刺骨,扎得自?己也疼。不該贖罪的人背負愧疚,賠上一生。 過去無法更改,但每一個現在的決定都會影響未來。 周恪非,他期待一個怎樣的未來? 除夕夜,電視機播放著晚會,然而沒人在看。 蔣容融在爐灶前幫秋沅看著火,卻也不夠專注,頻繁低頭玩手機。前些日子年?年?要和周旖然出國玩,先買了部新手機送她?。蔣容融愛不釋手,每天捧著,和年?年?通信。 “面粉沒有了,我去買一點,晚上包餃子。” 跟蔣容融說?完,秋沅在門口穿鞋。想了想,還是帶了周恪非一起。他能多?出去走走,也是好的,或許能有契機換上不同?心情。 周恪非穿了新衣服,外?套領口不高,瘦而白的脖頸露在外?面,秋沅又給他蓬松地裹上一圈圍巾。 溫暖舒適的,松弛,不緊張,像久違的他的懷抱。 就在小?區外?面的超市買了一袋餃子粉,又挑上兩盒肥瘦適中的rou糜。 然后和他一前一后,踩著雪往回走。凜冬時節,每口呼吸都在空中浮起一朵熱云,馬路也滑如冰面。 身后忽然一陣輪胎抓地的急剎,令人牙酸的碾響,秋沅還沒作出反應,已經被人拉住手腕。 是周恪非,他把她?抱在胸口,腳下?向后退避。背靠在一棵禿樹的枝干上,終于停下?來。 失控的車輛跌跌撞撞,姿態狼狽,停在她?方?才站過的地方?。 他的手臂抖得厲害,神情卻沒有什?么變化。 仿佛方?才做出的這?一切動作,已成身體本?能。 秋沅轉身,抬手,很慢很慢地抱住他。 過了零點,大年?初一的爆竹聲里,接到徐護士長的電話。 只是簡單說?,是時候該過去告別。 從小?到大,秋沅感受過的溫暖寥寥無幾。